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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 《少年阴阳师》第一卷 追寻异邦之影

第十章
只要看一眼这座数年来空无一人的宅邸,昌浩就知道了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了。

全家人被闯进来的强盗杀死了。

就连佣人也不放过。

日常用具上和地板上全是血迹,惨叫声和喘息声重重叠叠,最后传来的是临终前痛苦的喊叫。

寻求救援的微弱的呻吟,不久之后逐渐……逐渐地消失——

昌浩最讨厌因人死而受污染的地方了。即使举行过镇魂仪式,在人心里挖下的洞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填补的。

如果这里还遗留着游荡的孤魂的话,我是抚慰不了他的呢。

有点失落地耷拉着肩膀,昌浩走进了房子的领地。

拨开高高的野草进入庭院,一所摇摇欲坠的房子马上出现在眼前。

房子的正前方是一片沙地,寸草不生。走到这里,昌浩环顾了一下四周。

整理好呼吸,昌浩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使发生什么事也能马上对应。

说不定又会像刚刚那样突然受到袭击呢。

即使是这样,这里还是太安静了。

昌浩悄悄地吸了口气。难道异邦的妖怪不在这里?也许是在这之前就已经找到别的更好的地方搬走了吧……

但有什么东西让人耿耿于怀。

在头脑的一角,即使平常不会注意的东西,现在也会突然在意起来,煽动着昌浩的焦躁感。

而且,心脏正激烈地跳动。

跟随着那频率,全身的血液都在疾走。

沉闷厚重的响声在胸口不停地回响。

昌浩差点就要单膝跪下了。在他脚边的魔怪全身的毛也倒立起来,露出子鲜明的敌意。

把手放在他的背上,昌浩小声地低吟。

“……魔君,有点奇怪……”

魔怪没有回答。昌浩没有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没有虫子的声音。”

时值盛夏,在这野草丛生的地方,正常来说应该有很多虫鸣的声音才对。但现在却一点也听不到。

魔怪在喉咙里哼叫着。声音变得低沉,用可怕的目光凝视着荒废宅邸的深处。

在昌浩的身体里像是有冰块滑落。肌肤战栗起来,连喉咙也像被堵住一般不能做声。

有什么东西从眼前掠过。在他们面前吧嗒地落下,激起一阵水花。

昌浩的脸上也挂着水珠。

带有腥味、嘀嗒嘀嗒地往下滑。用手背擦去一看,沾在上面的是颜色很深的东西。

眼睛看向这边。

混浊的眼球从凹陷的眼窝里突出,在半开的口里可以稍稍窥见乌黑的舌头。

头上的四只角全部都中途断裂,原本雪白的身体被刚刚那乌黑的物质染成黑色,没有一点影子。

最后的话语迅速在昌浩的耳边苏醒了。

——要把这个身体进献上去吗?

不是昌浩,而是那烧得稀巴烂的身体。

那么,到底要进献给谁?

失去了四肢,像牛一样的怪物的头像在揣测着什么一样伸了过来。

肌肉开始变得僵硬。

明明知道不能往上看,但全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完全不听使唤。

就在那里。

那里,有什么东西存在。

虽然这样想,虽然很可能是事实,但是却令人难以置信。

不能呼吸。心脏扑通扑通地响着,声音大得有点刺耳。

——因为,完全没能感觉到一点气息。

魔怪的额头上,燃起了殷红殷红的火焰。

突然,一股庞大的妖气从宅邸的内部蜂拥而出,把这栋荒废的建筑物粉碎了。



*********



昌浩立刻用两手把脸捂上。

一股可怕的暴风袭来,把房子的碎片刮起,朝昌浩攻击过来。

割裂高高在上屋顶,梁柱的残骸像散弹一般掉落。

还有,混杂其中的数不尽的气息。只一击就把这栋建筑物破坏掉了。

不是蛮蛮,也不是骜氤,而是别的,远远比他们强大、更加恐怖的存在。

“魔君——”

就在昌浩发出惨叫的同时,鲜红的火焰把落下来的碎片吞噬了。热风把昌浩包围起来,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盾牌守护着他。

感觉到轻拂过脸上的热风,昌浩微微张开眼睑,寻找着妖气的走向。透过指尖,他看到了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怪物的身姿。

热风把倒塌的房子的碎片全部刮跑,红莲露出了本来面目,金色的双眼闪耀着光辉。

是异邦的怪物。

数不尽的数量的怪物,切断了气息、潜藏在这里。而且,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普通的妖怪。

相比起来,以前打倒的大骷髅简直就是一个初生的婴儿。

昌浩在喉咙里喊了出来。

好可怕。

以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遇到这么大群的妖怪。引起京城大骚动的百鬼夜行和这个相比,也只是等同儿戏。

但是……昌浩仔细地观察了这妖怪的群体。

明明只是一群异形,却奇妙地有着很好的统制。这样的话,应该有负责统领一切的首领吧。

到底是哪个。

向不住抖动的腿发出号令,昌浩向前迈出了一步。在月光的照耀下只有影子的妖怪们,正用毫无表情的眼睛望着他们。

没有敌意,也没有杀意。

感觉到的是奇怪的空虚感,还有压倒一切的胁迫感。

冷汗从后背滑落。

心脏像大鼓似的怦怦直跳,速度一点也没有减缓的迹象。

边保持距离,昌浩边慢慢地移动视线,侦查四周的状况。

但只看了一点点,就停了下来。

一个物体把小小的、像老鼠一样的妖怪践踏得一塌糊涂,用像冰一样的眼神望着昌浩。

他的外表就像小牛一样。

但和这之前遇到过的异形完全不同。感觉不到妖气。覆盖全身的毛像针一样,像无机物似的眼睛呈现出月亮般的颜色。

蹄子用力地扎进后背,地上的蛮蛮完全变成了尸骨。没有生气的混浊的眼睛粘糊糊地望着昌浩。

漫不经心地踢着蛮蛮的骸骨,那异形慢吞吞地走上前来。

同时,无数的怪物一起上前,把昌浩他们团团围住。

都到这种时候了,昌浩还考虑着这栋房子附近没有人住吧这种乱七八糟的问题。

如果有谁在的话,就会把他连累进来了。

必须要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因为,昌浩和红莲有过约定。

绝对不会牺牲任何人。而且,要当上最高的阴阳师。所以……

“……来得正好”

昌浩吃了一惊。

怪物的样子改变了。

原来像小牛一样的身体开始膨胀,全身有条纹浮现出来。

毛色金黑相间,在月光照射下闪闪发亮。

白金色的眼球像冰刃一样散发着冷冷的光芒,嘴角可以窥见尖锐的獠牙,四肢带着锋利的爪子,背上展开着像大鹫一样的翅膀。

就像一种昌浩曾经在画上看到过的、被称之为老虎的生物。

昌浩有点头晕,一个踉跄就要跌倒,被红莲一把抓住支撑着。

不能呼吸。光是妖气就已经记自己全身发软了。颤抖的手脚早就失去了知觉,明明自己已经使劲抓紧红莲了,但完全没有实感。

昌浩从来没有试过打从心底畏惧一个妖怪。因为不想被杀,所以害怕,因为不想就这样死掉,所以才会畏惧。

但是,这个怪物和以前遇到的任何一个都要不同。

它的存在本来就和恐怖直接联系。在考虑想不想死这个问题之前,本能就已经告诉自己已经不行了。

从牛变化成老虎的妖怪小声地嗤笑起来。

“……很害怕吗?这也难怪……”

“住口!”

马上做出回应,红莲的斗气上涨起来。

“你就是从西方远渡重洋过来的妖怪?你到底想来干什么?”

妖怪抽动了一下,半眯眼睛、露出獠牙。

“为了开创我们的容身之所……还有治愈这个伤口。”

仔细一看,在老虎的头上有一块像被挖掉似的凹陷部分。只有那只没有皮毛,黑色的物体正一点一点地往里渗。

治愈伤口。寻找容身之所。

红莲记起来了。他曾经读过《山海经》。的确有一种长得像牛,有刺猬一样的毛,可以变化成老虎,而且还拥有大鹫的翅膀的妖怪。

——在封山的山顶上有一种怪兽。样子像牛,毛像刺猬,他的名字是……

红莲屏息静气。

“你是……穷奇……!?”

老虎没有做声,只是狰狞地冷笑。

那是西方的国家传来的古代妖怪的名字。

因为是异国的事情,所以并不是特别有兴趣,但因为长得像牛、拥有翅膀而又可以变成老虎的怪物实在是太奇怪了,所以觉得钦佩之余就把这个名字放在记忆的角落里了。

他还记得穷奇喜欢吃长头发的女孩。

对上号了。正因为如此,所以蛮蛮才会袭击彰子啊。是长头发、灵力强的绝好的猎物。   

彼方的妖怪居住的山就是说占有许多山顶作为自己的领地。

而且,每个山顶都会有充当首领的大妖怪。

受伤的穷奇,被率领而来的无数异形。他们为什么要漂洋过海,降临到这异邦的土地上?

红莲用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穷奇。

“……是和其他妖怪争夺地盘,输了吧……”

穷奇的眼里荡漾着怒气。被说中了吗?

红莲整理一下呼吸,看了看周围的状况。其他的妖怪根本不值得一提。但是和这么多数量的妖怪对峙,我们确实处于下风。如果只有自己的话,总会有逃走的办法,但现在昌浩也在。

必须守护昌浩!

红莲的右足稍稍往后退。就在这一瞬间,穷奇发出了沉重的咆哮声。

“走开!”

红莲的火焰把几匹怪物烧成灰烬。丝毫不理睬这些发出尖叫、瞬间化作灰烬的妖怪,红莲把手伸向昌浩。

“昌浩!”

但是,比红莲的手更快,一直像猴子一样的,白色的怪物一把捉住昌浩,扔上了空中。

怪物们争相恐后地跳上去,把昌浩当作皮球似的扔来扔去。

昌浩拼命地把身子卷成一团,在空中被抛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被一只长得像马的妖怪衔住衣角带到了地面。

因为冲击,昌浩难以呼吸。眼睛也晕眩发花。

“……可……恶……”

发出一阵咳嗽,肺部也发出了异样的声音。铁的生臭味涌鼻而来,从未感受过的刺痛刺激着胸部,完全使不上力气。

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啊。

昌浩稍微睁开眼睛,在异形的缝隙中寻找着红莲的身影。穷奇就在他旁边,在他的后面,一团东西正在蠕动。

时而可以看到升起的炎蛇和爆发的热气。终于发现被无数的异形围攻的炎蛇的身影了。

“……啊……”

昌浩不自觉地送了口气。还活着,红莲还平安无事。

胸口很痛,即使只是浅浅的呼吸也会牵起剧烈的痛楚。穷奇把脸逼近过来,吐出的热气打在昌浩的脸上。

昌浩的身体突然往下掉。似乎是一直衔着他的异形把嘴松开了。摔了个四脚朝天,疼痛再次袭击胸部,昌浩不禁发出一声低吟。也许内脏已经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吧。

昌浩拼命地试着支撑起上身。这时,就像是要耍弄他似的,异形一把捉住昌浩的头,往瓦砾上压了过去。

受到突如其来的攻击,昌浩就要晕迷过去了。怪物看得有趣,等待着昌浩的下一步行动。

昌浩在剧烈的疼痛中拼命地集中精神思考。

眼睑很重。我就快不行了吧。会在这里……被穷奇吃掉。

突然,鼻子闻到一股香气。

——昌浩一定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阴阳师的。

影子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把香袋放在身边实在是太好了。

看样子,我是当不成阴阳师了。难得还和红莲作好了约定——没错……

“……红莲……”

睁开眼睛,把漂远的思索拉回来,昌浩拼命地思考着。

有什么,有什么办法吗?引开穷奇的注意力,把其他异形的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身上——让红莲逃走的办法。

红莲是爷爷的式神,不能让他就这样在这里死掉。而且,爷爷肯定会想办法解决的。即使我这个半吊子敌不过这妖怪,如果是稀世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话,一定可以——

周围的这些异邦的妖怪们应该是很轻视昌浩和红莲才对。一定是认为我们没有实力对付他们。

如果这样的话,只要我把这些家伙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我这里,就可以制造出让红莲逃生的间隙了。

昌浩用有些不稳的右手开始结印。

只要一瞬就可以了。只要一瞬间就可以帮助到红莲。所以,并须倾尽全力。

“……希望……可以降伏……”

穷奇饶有趣味地看着开始吟诵咒文的昌浩。

不停地砍倒、燃烧、甩开如潮水般涌过来的妖怪,红莲拼命地挣扎着要突破重围。

到底有多少异形涌到这个国家了呢?难以估计!

被牙齿咬、被爪子抓、红莲浑身到处都是伤痕。有一个家伙抱着他的腿变成了石头,还有一个家伙贴到他背上,露出獠牙,像是要把他的皮撕下来一般。把缠在他手臂上的妖怪撕裂,把绞在他脖子上的妖怪烧成灰烬,红莲在挣扎着。

昌浩在哪里。那个孩子到底在哪里。

鲜红色的斗气把异形全部弹飞,视线突然开阔起来。

找到了!穷奇正向他靠近,把他压在瓦砾上。

可以动吗?有受伤吗?必须要去救他!在魔物的牙齿袭击他之前——

突然,红莲不能呼吸了。睁大着眼睛难以置信地凝视着昌浩。

被异邦的妖怪团团围住、被压到瓦砾上的昌浩的嘴唇在动!从嘴里吐出来的,是咒文!

不要!用那个身体使用法术根本就是自杀行为!阴阳咒术全部都要消耗巨大的精神力。越是不成熟,消耗得就越厉害。

而且,那个印……那个是,召唤的——

这时候,传来了昌浩的声音。那是殊死一搏的,赌上性命的请求。

——快逃,我会为你作出逃生的空隙的。已经够了,你可以回爷爷那里了,红莲……

红莲愕然了。有什么东西咬住了他的肩膀,轻而易举地把肩膀上的肉撕了下来。红莲一声大叫。

“走开!”

昌浩鼓足勇气,不停地吟唱着咒文。

因为这是第一次使用这个咒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是,最坏的情况也应该能把妖怪的目光都集中到这里来吧。

来吧,割裂黑暗的光之刀。把周围染上白银的颜色,雷之剑。

“走开!”

啊啊……红莲正在喊叫。其实我真得很喜欢那个声音的,为什么以前死也不肯说出来呢。

“……电灼光华。”

昌浩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气力喊了出来。

“——急急如律令!”

一瞬间,一道剧烈的雷光伴随着闪电从天而降,朝穷奇劈过来。异形们的眼前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被雷之刃贯穿,穷奇发出一阵惨叫。异邦的妖怪们被突如其来的事态弄得狼狈至极,把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昌浩和穷奇身上。

昌浩的视线也因为雷鸣而变得模糊不清。亮光透过眼睑,形成了一片白花花的世界。

——就是现在!

昌浩微笑起来。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就是这一瞬间,空隙出现了。红莲知道昌浩吟诵的是什么咒文。所以应该明白自己的意图的。

这个间隙,一定可以逃跑了。

在闪光之中,被这白色的光芒所覆盖的时间里,昌浩听到了穷奇狂怒的咆哮声。是一种刺激着鼓膜,引起耳鸣般强劲、剧烈、厚重的怒号。

在白银的光芒中,穷奇扭动着身躯,把打落在他身上的雷扫落了。虽然皮毛有一点点焦黑,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受到多少伤害。满目疮痍的昌浩使出的咒术果然还是不完整的啊。

怪物呼吸的节奏开始激烈起来。放出强烈的气息、露出獠牙,呼吸打在自己的脸上。

“……你这个家伙!!”

怒吼过后,只听到穷奇牙齿扎上肉体的声音,接着闻到了从撕裂的肌肉传来的鲜血的腥味。

光芒一点一点地消失。

在白茫茫的视线里,颜色慢慢地恢复了。没有焦点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影子,就在视线快完全恢复正常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落到了昌浩的脸上。

是温暖的,水珠。落到脸上的水珠沿着脸颊向下滑落。

缓缓张开眼睛的昌浩茫然地抬头看向月亮。

不对,正确来说那不是月亮。那东西散发着月亮般金色的光辉,所以在一瞬间,昌浩便误以为那就是月亮了。——没错,那是闪耀在额上的,金冠的颜色。

血啪哒啪哒地从肩膀上溢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咬得那么深,已经可以看到肉了吧?

明明比自己要高得多,但因为正跪在地上,所以目光的高度是和自己完全一样的。

红莲像是要把昌浩覆盖似的,把双手压在瓦砾上,肩膀上的肉被穷奇咬去了一块,但即使这样,他仍旧是一动不动。

没有理由的。穷奇的牙齿明明是冲着自己的喉咙咬过来的。但现在为什么咬在红莲身上了?

抓狂的穷奇在下一瞬间又用锋利的爪子向红莲划过去。又添加了新的伤口,红色的雾气四散。

红莲看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昌浩,突然笑了起来。

看到这个笑容,昌浩的心脏突然变冷了。猛然发现一切都是现实,昌浩喊了起来。

“……你……你在干什么啊……!为什么不逃啊!我好不容易……”

连从没用过的召唤雷神的法术都使出来了,明明可以逃走的。

红莲没有回答。他的背上、肩上、腹部,全都被妖怪啃噬得体无完肤。

轻轻地拨开朝昌浩裂开獠牙扑过去的小妖,红莲在自己的周围筑起了火焰的障壁。

障壁燃烧起苍白的火焰,把红莲和昌浩包围在其中。里面没有一点热气和火焰。只是给袭击两人的妖怪还以颜色。

确保了昌浩的安全之后,红莲一个踉跄,用手支撑着地面倒了下去。血啪哒啪哒地滴落。

昌浩大声呼喊起来。

“红莲你这个笨蛋!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应该怎样向爷爷道歉才好啊!”红莲的目光柔和了下来。

“……不用在意。如果你死掉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昌浩颤抖着看向红莲。

这之前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如果你死了的话我会很难过,我不想让你死掉。

我赋予你喊我名字的权利——

这些话语,在脑海里复苏,鲜活地浮现出来。

面对哑口无言的昌浩,红莲继续平静地倾诉。

“……你要当上阴阳师。最厉害的,超越晴明的阴阳师。我怎么可以让你死在这种地方呢?”

没错,早就已经决定了。

昌浩不知道,晴明也不知道。但是,红莲在昌浩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凡是和晴明有血缘关系的人确实都拥有着不凡的实力。但是,全部都畏惧着红莲。表现出恐慌的样子,大声哭喊表达着自己的厌恶。

“要是红莲死了的话我也会很难过的!魔君不在我身边的话,我会很寂寞的!而且……”

话一下子停下来了。怒气和愤怒交织,脑子里一片空白,昌浩什么话都想不出来。

红莲笑了。没错,当时你没有哭。

无论谁都恐惧着我腾蛇的气息,害怕我的神气,不允许我出现在他们眼前。

只有这个刚出生的小孩,笔直地盯着我、高兴地笑着,把那小小的手掌朝我伸过来。

即使腾蛇隐身待在旁边,也完全不感到害怕。长大到看到自己的时候,每当跟在晴明后面走、就要跌倒之时,他都会扶住腾蛇的腿,露出快乐的表情。

昌浩小时候的样子,在红莲合上的眼睑里复苏了。昌浩不知道,腾蛇一直在他的身旁。救起就要掉落水池的他,在那以后也是在默默地守护在他身旁,注视着他的成长。

——给昌浩配上式神?那样的话,我去吧。并不是晴明命令红莲的,而是红莲自己向晴明提出的。

无论是对魔怪,还是知道了红莲的真实身份,昌浩的态度也完全没有改变。这种稀有的天性,红莲不想让他失去光泽。

轻轻地呼吸着,红莲喘了口气。虽说是神将,但也不是不死之身。如果实体受到伤害的话,还是会死的。

火焰的障壁开始摇曳。红莲动了动眼睛,望向外面。障壁外面的妖怪即使冒着激烈的火焰,也前仆后继地把爪牙伸过来。

红莲站了起来准备迎击,抓住他的手腕,昌浩屏住呼吸大叫。

“我一定会变成大阴阳师的,你要一直看着我呀!要是在这里死掉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红莲微微张开眼睛,昌浩推开红莲,走上前去。

“不要跟我开玩笑了!异邦的妖怪,我是真的生气了!”无数的妖怪发出了嘲笑。

胸口很痛。那刺痛感越来越严重。刚刚的招神术也许已经把大部分的力量都用光了吧。但是……

昌浩抽出符咒摆好阵势。怎么可以这么容易就放弃?有志者事竟成!

“恩吧咋啦叽呢……”

就在这时。

从天上飞来无数的光束,在一瞬间把层层叠叠的妖怪全都扫清了。

昌浩手持符咒,浑身僵硬。

有几个人影正在轻而易举地消灭那成群的妖怪。

那并不是人类。虽然外表和人类没什么差别,但浑身释放着清凛的神族的气息。

穷奇回头看了看着突然出现的敌人,低声威吓着。

在几个人影中,穷奇紧紧盯住其中一个青年,裂开了锋利的牙齿。

“……是谁?”

昌浩看着那个青年,惊讶地小声低吟。

年纪大概有20岁左右。整齐地穿着深色的狩衣,长长的头发绑在脑后。没有戴上成年以后必须要戴的乌帽,和外表看上去的年龄不太相称,让人有种奇妙的感觉。

其他的人影跟随着那个青年。就像守卫一样站在他前面。

那是,式神?

青年从怀里取出符咒,浅浅一笑。突然,灵力急速膨胀起来。

昌浩不自觉地往后退。竟然还有这样厉害的人。他所知道的最厉害的人是晴明。而这个青年的实力在晴明之上。

“那个……是谁……”

没有人回答。昌浩也并不指望有谁能回答上,他就那样注视着青年的行动。

妖怪逐渐增多,把青年团团围住,数量数之不尽。

像是要施行调服的法术,青年把符咒置于眼前,合上眼睛,开始吟唱咒文。式神们把接二连三靠近过来的妖怪消灭掉。但是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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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过式神们的空隙,几个妖怪向青年袭去。

“危险!”

昌浩立刻结印。走出红莲布下的障壁,昌浩大喊。

“嗯吉哩吉哩吧咋啦唔哈塔!”

袭击青年的异形和围在昌浩周围的无数的妖怪一起被弹飞出去,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青年似乎吃了一惊,微微睁大了眼睛,什么话都没有说,微微地笑了一下。跟随在他身边的式神也意想不到似地瞥了昌浩一眼。

昌浩松了一口气,无力地坐到了地上。

“昌浩!”

红莲紧张地喊了起来,昌浩马上做出没事的回应。

昌浩的法术使异形不能再靠近青年。拥有如此厉害的法术,无论是谁大概也不需要帮助了吧。但以昌浩的性格,他不能容忍自己只能袖手旁观。

直直地盯着紧张起来的妖怪们,在昌浩的法术的守护下,青年发出了清澈响亮的声音。

“——万魔拱服!”

※ ※ ※ ※ ※

昌浩一时间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

茫然地向四周望去,四处都散落着无数因落雷而烧焦的尸体。

妖怪们争先恐后地四处逃散,迫不及待地要逃到安全的地方。

那只可怕的怪物穷奇不甘心地怒视着青年,消失在黑暗之中。

剩下的,只有一片寂静,还有在清凛的月光照射下的瓦砾的碎片。

红莲冷冷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青年。

青年来到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昌浩跟前,伸出手,轻轻地敲了敲他的头。

奇怪?

等昌浩回过神来,青年正在那里平和地笑着。

然后,他抽出符咒,口里念着不知道什么咒语。

符咒飞到红莲身边,突然张开,把他全身包裹起来。

“红莲!”

昌浩飞快地跑过去一看,红莲身上的伤竟然全部消失了。

确认过后,昌浩松了一口气。

“厉害……”

可怕。自己竟然不知道有这样厉害的阴阳师存在!

虽然安倍晴明是当代首屈一指的阴阳师,但如果真有这么年轻就拥有这么厉害的力量的阴阳师存在,这个记录恐怕要被改写了吧。

风猛烈地吹着。

昌浩猛地转过去头来。

“不在……”

往四周环顾了一下,一点儿气息也没留下来。由此可见,他比想象的要更加厉害了。

慢慢地吐出气息,昌浩才觉察到身上一点痛楚都没有了。

是那个青年做的吧。真是了不起的实力。

“——昌浩,回去吧”

魔怪尖锐的声音有点不高兴。昌浩往下望着他。

浑身洁白纤细的魔怪正一脸不快地盯着地上的瓦砾。

虽然伤口已经痊愈,但果然还是有哪里在痛吧。

无论怎样,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两手把魔怪捧起来,昌浩笑了。

“好,回去吧。”

※ ※ ※ ※ ※

回到安倍宅,已是东方发白的时候了。

虽然昌浩总是精神饱满的,但因为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他拖着摇摇晃晃的身体,总算顺利越过围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魔君,你好好休息吧……魔君?”

魔君没有跟在身边。

昌浩觉得奇怪,走出房间一看,魔怪正一脸不高兴地走在走廊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觉得事有跷蹊,昌浩尾随着魔君。只见他走进了晴明的房间。

“啊!魔君,等一下!这个时候爷爷还在睡觉……”

昌浩正在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就听到魔君充满怒气的声音。

“晴明,你为什么要干这么胡闹的事情!”

昌浩浑身僵住了。

——什么?

从板门的缝隙中战战兢兢地往里窥视,魔怪对靠在案几上,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晴明大发雷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正想回去的时候,一个从没见过的女人向昌浩招了招手。从她身上发出的气息,可以知道她并不是人类。

在晴明身边的,这人大概也是式神、十二神将中的其中之一吧。

意识到自己被招进去,昌浩乖乖地走进了房间,晴明俨然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温和地笑着。

“啊,是昌浩啊。刚才真是危险呢。所以我才每天都对你唠叨说要好好修炼的呀。爷爷我并不是讨厌你才说这样的话的。只是,如果在那种场面只能牺牲自己而别无他法,爷爷要什么时候才安心引退啊……”

“什么?”

昌浩不自觉地反问,晴明没有理会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我知道这样做不好,但爷爷为了可爱的你,还是勉强地做了。”

“……你在说什么?”

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昌浩皱着眉头,但仍然保持着平常心,心平气和地听祖父说下去。

“爷爷,那是什么意思?”

晴明用手中的扇指了指昌浩的后方。越过肩膀朝后面看去,昌浩突然在那里僵住不动了。

那里有五个人影。散发出清冽的神气,那肯定不是人类。从温和的到冷酷的,各种各样的类型都有。而且,昌浩刚刚才和他们碰过面。

“……神将……?”

口里低声念叨着,眼睛慢慢看向晴明。

难道……

晴明静静地笑着,没有回答。这时,魔怪发出了极度生气的怒号。

“所以我说,为什么要灵魂出窍?搞不好会伤害到本体,这样就彻底完蛋了!”

“不会有那种事情啦。还有青龙和勾阵守在我身边,不用担心。”

“不是这个问题!你也要想一下你什么年纪啊!”

魔怪的怒气还没有平息下来,发出了巨大的嚎叫。

昌浩无可奈何地按着额头,决定先把收集到的情报整理好。

就是说,把昌浩他们从绝境中救下来的,是率领十二神将赶来的晴明。晴明把自己的灵魂从本体中脱离,来到他们所在的地方。

但是,外貌呢?无论怎么看,那青年也只有二十岁左右。而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祖父已经年过七十了。

注意到昌浩的视线,晴明故意叹了口气。

“昌浩啊……”

挽着胳膊,这位看上去很疲劳的老人,用凝重的口吻说话了。

“爷爷我呕心沥血地要把所有的知识都传授给你,原来那是不行的啊……”

“……啊……”

“真是可悲啊,那种程度的妖怪,竟然不能轻易收拾掉呢……”

昌浩突然说不出话来。不祥的预感像乌云一样在心中不断地集结。

晴明用手指支着额头,无力地垂下来。

“果然还是要再次重头复习才行啊……从懂事之前起,你就‘爷爷、爷爷’地喊,每天都跟在我后面跑,还笑得很高兴呢,那时候还真是可爱啊~”

又来了。我要冷静,不能输给他!

仿佛没有注意到拼命忍耐的昌浩,晴明旁若无人般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还记得吗?你说过长大时候要像爷爷一样成为一个阴阳师的。但现在竟然弄得这么狼狈,爷爷真的要哭出来了……”

一直愤慨无比的魔怪也安静下来,冷眼旁观昌浩和晴明的这场貌似风平浪静的对战。

“那些家伙只是逃散了而已。仍然在什么地方潜伏着。但是……就连那些妖怪也对付不了,这样是无论如何也当不了最高的阴阳的啊……正因为我这个爷爷教导无方而打碎了你的梦想,爷爷我很伤心、很伤心啊……”

嘭!终于突破了愤怒的临界点。

“我明白了!我会把那些怪物打倒给你看的!没错!一定会打倒给你看的!”

高声宣布之后,昌浩站了起来。

“我要去睡了!晚安!”

昌浩愤怒不已,在走廊啪哒啪哒地大声迈步,向房间走去。

内心窃喜,目送着昌浩离去,晴明不禁大笑起来。

“好了好了,那小子还是那样容易对付啊。”

魔怪半眯着眼睛瞄着内心欣喜的晴明。

“……晴明,你一定会被讨厌的。”

“不用担心不用担心,即使这样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着昌浩呢。这全都是我爱情的表现~”

真是无敌。

魔怪无可奈何地叹息,晴明突然严肃起来,探出身子。

“红莲啊,你也要振作起来。你放下作为我的式神的任务,也无非是为了那样吗?”

被唤作红莲的魔怪一下子沉默了。

既然自己自愿去当昌浩如烟海的护卫,那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会守护到底。但那并不等于要牺牲自己的性命。守护昌浩,此外,还要守护自己的生命。

晴明所说的,就是这件事。

魔怪甩了一下尾巴,向晴明行了个礼就离去了。

昌浩房间的拉门打开着。

“昌浩!”

几本书朝急步走进房间的魔怪飞了过来,他立刻本能地呆立不动了。

室内是一片惨状。

几帐倒下,案几翻转、书籍凌乱、卷轴展开得满地都是。刚刚从魔怪耳边飞过的好像就是那《山海经》。

“可恶!!!!!!!!说什么……说什么‘正因为我这个爷爷教导无方而打碎了价钱的梦想’啊!普通的阴阳师可以灵魂出窍,而且还能做出返老还童这种像妖怪一样举动吗?”

确实是这样。魔怪也暗自表示同意。

因为是晴明,所以才能成功。其他的阴阳师是没可能做出来的。

把习字用的和纸揉成一团,昌浩继续大发牢骚。

“那家伙大概从一开始就在看了吧!既然全部都看得一清二楚了,干嘛不早点出现帮忙啊!那只老狸猫!只是想在最精彩的地方登场吧!啊啊啊啊啊!!真令人生气!”

也许是这样吧。魔怪也赞同昌浩如烟海的说法。因为是晴明,所以他真的会这样想的。而且……魔怪把头微侧思考起来。

自己自昌浩出生以来一直在注视着他的成长。虽然晴明确实是经常拿昌浩开玩笑,但也应该没干过什么太过分的事情,导致昌浩要叫他“老狸猫”的啊……

“昌浩,你为什么要把晴明看作是眼中钉啊?”

听到魔怪的发问,昌浩放下手中正要扔出去的小桌子,一把回过头来。

“这个问题问得好!那是在我五岁的夏天发生的事情,那时的我还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小孩子。”

当时,除了工作,晴明无论去哪都要带上昌浩。昌浩也很乐意跟随他出去。到那时为止,昌浩还是很喜欢晴明的。

“有一天,那老狸猫竟然在傍晚的时候把我扔到贵船神社去了!”

那时的昌浩真的很粘晴明,已经撒娇得有点过分了。虽然晴明觉得很可爱,但这样下去,昌浩只会变成一个娇气的贵族子弟。

难得拥有这么优秀的才能,晴明决定这次要狠下心来,把昌浩丢在了傍晚的贵船神社,还把他结结实实地绑到了树上。

又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了,昌浩的脸色变得铁青。

“夜晚的贵船神社不是一般的恐怖啊!?一片漆黑,只是星星的亮光,除了虫鸣就只剩下一片寂静,而且还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当——当——’的响声!”

我知道,魔怪在心里点了点头。听着充满着憎恨的敲打五寸钉的声音,这个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娇生惯养的小孩的确露出了一副像要哭的样子。

红莲就在被丢弃的昌浩的身边,为了不让他遭遇真正的危险。晴明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才放心地扔下昌浩拂袖而去的。

“结果,爷爷在第二天的早上才回来。你猜他说了什么!?‘对不起对不起,因为突然有工作,不能回来接你。’而且还毫不在乎地笑着!那时我真的认为他是鬼!”

那件事情魔怪也知道。他没有做声,微微地点了点头。

的确是有点粗暴的疗法,而且似乎比预想的留下了还要深的伤痕。但毕竟对晴明的憎恨还没有到深恶痛绝的地步,他的计划也算是成功了吧。

从那以后,昌浩就好像和晴明反目了一样。但是,这一切都早已被晴明预料到了,昌浩所走的路最终仍然处在晴明的掌握之中。

昌浩渐渐激动起来,语气也变得不客气了。

“无血无泪这个词肯定是用来形容那只老狸猫的!可恶!真惹人生气——!”

但是,即使一直这样大嚷大叫也是毫无结果,大概是时候制止了吧。想到这点,魔怪正准备开口。

“我说,昌浩,是时候……”

“而且,而且,真要帮忙的话,为什么要等到红莲伤得体无完肤之后才肯出手啊!即使是神将,受了伤也是会痛的,也是会流血的!那只老狸猫!冷血动物!”

一直在抱怨的昌浩,知道红莲负伤的真正原因。

因为自己还不成熟。正因为自己的不成熟,所以红莲才必须花那么大的精力来保护自己。他还没有使出一半的实力,就已经变得破烂不堪了。

晴明说得没错。错的是半吊子的实力不足的自己。

自己很清楚这点。虽然很清楚,但是……

但是这份汹涌的怒气应该发泄到哪里才好?

“魔君!”

突然转过头来,昌浩吓人地喊了起来。魔怪不自觉端正地直立起来,把右手举到额头前方。

“是!”

昌浩两手紧紧握拳,不住地抖动,用响亮的声音说到道。

“我要试着去做!我要亲手把那些怪物全部打倒!所以,请你把力量借给我!”

面对昌浩突如其来的要打倒怪物的誓言,魔怪有些吃惊地眨了眨眼,随即高兴地点了点头。

看到这情形,昌浩一把挑起帘子。

黎明的天空纯净地、明亮地扩展着。

啊,多么清爽的破晓的天空啊!

但是,这种清爽也不能抚平昌浩的心。

他猛地仰天大叫。

“走着瞧吧,你这糟老头子————!”

阴阳道的名门安倍家的末子,安倍昌浩,13岁。

像往常一样被伟大的祖父耍了一顿后,仍不服输地宣下了要打倒来自异邦的妖怪军团的伟大的誓言。

这声音萦绕在仍未从睡梦中醒来的京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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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阴阳师》第二卷 打破暗之咒缚:序章


安倍昌浩:十三岁的半吊子阴阳师.现在正在修行中.个性好强,在爷爷晴明的阴影下生活.最讨厌的话语是"那个晴明的孙子啊!?"


魔君:四足的魔怪,昌浩的好搭挡(X泉:BL对象...殴飞)像貌可爱,嘴巴很毒,态度高傲自大.其真正身份是十二神将之一,红莲


安倍晴明:稀世的大阴阳师,孙子昌浩口中的"狡猾的老头子"。曾用离魂之术一二十岁的模样现身。


红莲:魔怪的真正身份,晴明手下十二神将之一,火将腾蛇.陷入困境之时将会现出本来面目。


藤原彰子:左大臣藤原道长的第一公主,可以看见异型,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少女。
 
青龙:十二神将之一,认为红莲是背叛者,一直以来敌视着他。
 

平安时代。为了消灭来自异邦大妖怪·穷奇而每晚在都城内巡逻的昌浩与魔怪,打听到鬼女将在丑时到贵船神社参拜的传言。
另一方面,道长的女儿·彰子,也被一位妖孽俯身的远亲公主伸出了魔掌。这一切都是妖孽们为了把彰子抓来当作穷奇的供品而策划的阴谋。昌浩为了挽救彰子,势要劈开都城的黑暗!少年阴阳师奋斗记,第二弹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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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到处都伸手不见五指,漆漆的黑暗正蔓延开来。
  郁郁葱葱的杉树林。深深的群山山谷间。
  静寂支配着一切,黑暗中,流水声隐约传来。
  星星点点的,是萤火虫之舞,虽已过了繁盛的时节,但仿佛依依不舍,携着萤火熹微飘舞。
  处高地之故,这里到了夏末依然凉爽怡人。
  顺着清凉的溪流而上,不久便能见到萤火虫的群舞了吧。
  若是一整年的话。
  可是,从某个地方再往前行,就再也看不到萤火虫的影子了。
  如同漆染过的黑暗,弥漫开来。
  风呼啸而过,夹杂着雾,重得像要粘到肌肤上一般,奇妙的风。
  黑暗之中,出现了一对小小的光点。灿烂地闪烁着,冰冷锐利。
  是萤火虫吗?……不。
  那光点,慢慢的增多,蔓延到四方。
  那光点,是某种生物的眸子。
  在这黑暗中,各种各样的生物正蠢蠢欲动。
  被同化为漆黑色的这些生物,叫做「异形」。
  十几甚至上百的双眸,都盯向同一点。
  所有异形望向的,是一头妖异。那是一种全身浮现着银色与黑色条纹,且有着像鹫一样翅膀的可怕魔兽。
  在它那肥硕的头根部,有一个暗红色的凹陷处,血从那里不断外渗,一看便知是被什么动物咬掉了一口。
  那双翼伸展,曾一度啪哒啪哒地拍打着。
  虎之形,鹫之翼。银色双眸,如同冰刃,抹煞月光。
  这是前几日,从与海相隔的大陆内地,从神仙居住的魔幻之地,降临到这个国度的异邦的大妖怪。
  它的名字,就是穷奇。
  「……你们这些家伙」
  呻吟一般,穷奇嘟哝道。
  恍惚间视线一转,朝自己没有愈合的伤口望了一眼。
  每当望着这个伤口的时候,它怒火中烧般的激烈情绪,便从胸中涌出。
  ——畏惧了吗,穷奇。不像样子啊……!
  嘲笑声,附着在穷奇耳朵的最深处,不停地,不停地回响。
  因胜利而骄傲自满的敌人,用牙齿啃噬着穷奇刚刚被剜去的那块肉。继而用前蹄胡乱地践踏着这被丢弃了的沾满了鲜血的肉。又以它们极可怕的妖力,把归附穷奇的妖怪们一扫而净。
  在那块土地上,为争夺支配权而进行了殊死的搏斗。为了支配那块土地,进而为了支配拥有那块土地的大陆诸国而发动了战争。
  穷奇遭受惨败。
  力量的悬殊立刻显现出来,穷奇被刻上了无法愈合的伤口。
  而且,它放弃了最后一击,逃了出来。它本以为自己一定会被杀掉,可对方那家伙并没有杀死它,也许是觉得,它连被杀的价值都没有吧。
  人类在妖怪的面前如同蝼蚁之辈。现在的敌人,一定是正处在宽广大陆的国家中枢,渐渐向内部侵入了。
  你们这些家伙,这些家伙,这些家伙,这些家伙……
  每当穷奇扭动它的身体时,血就不断地从凹陷处往外渗。
  身为部下的妖怪们因放逸的妖气而缩作一团,屏息不能出声。
  就在这时,两个影子降落在穷奇的面前。
  那是拥有巨大翅膀的两只妖异。身材大约和成年男性相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阴影,是一只巨大的鸟。
  「……主人啊」
  穷奇一下子往妖异盯去。
  隐藏在黑暗中的那身躯,在穷奇的眼里,就如同站在阳光下一般,清楚地映在自己眼前。
  两只异样的鸟,目光炯炯地低下了头。
  「我们回来了。」
  「请原谅我们久不服侍在您身边。」
  一边,是形态像雕且有黑色花纹,白头赤喙。黄色的花纹遍布全身,头部以上呈白色,叫声宛如鹄。他的名字叫狻。
  他们两者都是曾位居神仙,因犯下罪行触怒天帝,而且因为这样的怨恨,最终沦落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魔物。
  鹗拍打了一下双翅,正经地向穷奇报告了。
  「主人啊……那个大妖怪潜入了宋国的中枢。」
  被驱逐出大陆的穷奇,为了了解那国家的情况,派他们作为侦察兵去打听消息了。这正是刚刚侦察完回来的当儿。
  狻双眼向四周一扫:
  「主人啊,你怎么样了?小人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吗?」
  鹗和狻回头望望无数正等候着的妖怪们。
  其中的一匹,徐徐走向前来。
  「实际上……」
  他嘀嘀咕咕地又不做声了。二人的样子渐渐变得危险起来,这个想报告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小妖,被这两头可怕的妖异给吓坏了。
  不一会儿,两个妖异将一连串的事情都了解清楚了,浮现出要发作的态度,回头看了看那只领头的穷奇。
  「多么令人心痛啊……」
  「如果有我等相随,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鹗的爪捉住了将欲放下的妖怪的足。
  大叫一声将畏惧的缩作一团的妖怪推到穷奇的面前,鹗低下了头。
  「主人啊,无论如何……」
  穷奇的血还在缓缓渗出,伤口还未愈合,它用以毫无表情的双眼将之一瞥,前蹄轻轻一抬,朝妖怪头部一击,啪嚓一声那脑袋便碎了。
  从正在蔓延开来的乌黑的血上,映出了过去的一幕幕情景。那是刚刚被杀死了的妖怪拥有的记忆。
  一个人类的孩子,还有一个不知道是魔物还是神仙的东西,他们从血污之中看到了答案。
  这个孩子虽然还年幼,难道就已经是道士了吗?
  「在您旁边,竟如此的失态……。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要有所觉悟!」
  狻扫了妖怪们一眼,妖怪们的畏惧便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鹗。可是,可是啊。主人的伤,不是这些小人物所能治愈的。」
  「啊,狻。我明白。我明白。所以才要商量对策。」
  两只鸟妖呼啦呼啦地挥看翅膀,笑了。
  年幼的道士打倒了骜氤,而且还和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类一起,暂时把他们打退了。
  蛮蛮连一个女孩都没能捉住,九死一生地逃了出来。
  身为蝼蚁之辈,竟敢妨碍我们,真是不可饶恕的行为!
  「主人啊……。要治好那个伤口,果然还要用那女孩啊……」
  狻对此表示同意。
  「这真是、真是配得上主人的贡品啊,就让我等去抢夺回来吧。」
  鹗和鹄的叫声交织在一起,但一把颤抖的「声音」刻不容缓地进言了。
  「请等一下!」
  「不可能那么轻而易举就能成功的……」
  「那些可恶的人类,说不定会过来碍事。」
  在鹗和狻的身后,异形们的声音越来越响。
  他们原来所在的国家也有叫做道士的异能者,但是,拥有如此骇人的力量的人,几百年才会出现一个。
  两只鸟妖对那些妖怪的话置之一笑。
  「这是什么话。……我们要花时间布一个局……」
  「然后剩下的,就是让主人之身恢复到以前那样了。」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必须得到那个女孩!
  在血污中映现出来的,就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藤原道长的长女,彰子。
  他们的主人穷奇所负的伤,是被拥有同等力量的大妖怪袭击而留下的。
  即使捕食普通的人类,也不能把这伤口根治。
  所以必不可少的,便是作为拥有崇高灵魂的容器的肉体。
  没错,就像这个姑娘一样。
  「啊,对了。我们索性……」
  鹗好像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的样子,张开了嘴。
  「把那个姑娘的肉骨的脏腑都囫囵吞掉,饮尽她最后一滴血,然后由我等当中的谁披上她的皮来冒充她,如何?」
  「嗯,这主意不错。那姑娘的父亲似乎置身于这一国之中枢。这身躯终究会被送到天子身边的啊。如果笼络了天子的话,总有一天这个国家会落入我等手中的……」
  「这主意不错,这主意不错……」
  鹗咯咯地嗤笑起来。正好和狻含混不清的笑声重合在一起。
  葱郁茂密的森林中,传出了可怕的回响。
  穷奇那宛如冰刃的眸子只眯缝了一下,就把下巴搁到前蹄上闭目养神了。
  这女孩天生就要背负着成为天子之妻的命运。背负着成为天子之妻,天子之母,然后成为祖母的命运。
  她那灵魂恐怕拥有着其他部类所不能感察的高尚与清冽吧。若能把她吞下,伤口马上便会痊愈,全身也将充满前所未有的力量吧。
  穷奇的嘴边,已经漏出了牙齿。
  「……你们按自己喜欢的办吧。我困了……」
  那无法愈合的伤口正慢慢地削减穷奇的妖力。前几日受到的攻击,使之进一步恶化了。
  穷奇贪婪地休憩着,不容周围的任何东西进入。
  构筑起一堵看不见的墙壁,穷奇陷入了深深的睡梦之中。
  主人的身影消失在了结界的深处。
  守护着结界的妖异们,在穷奇的气息被完全隔绝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进行着绝对统治的古代妖怪,穷奇。
  虽说一度败北沦落到这个国家,但他的妖力还相当巨大的。
  一只妖怪徐徐地用前脚刨着土。
  「如果,主人的伤痊愈了,会立刻回大陆去吗?」
  虽然负伤了,但穷奇那强大的妖力仍足以让这可怕的鹗和狻仍向他誓忠。
  在开天辟地之时诞生的这只可怕的大妖怪。
  让穷奇负上难以愈合的伤的,是另一头和它不相上下的大妖怪。曾经毁灭了好几个大陆的王朝,现在,又在准备侵入宋国的中枢。
  「不用那么慌张……」
  等支配了这个国家,拥有可以和那个大妖怪匹敌的力量再回去也为时不晚。
  而且,人类之间互相争夺,不等到大地之上遍布鲜血,穷奇大概也不会觉得痛快吧。
  「人类还不足以恐惧……」
  「左大臣大人……」
  鹗和狻的嘟哝声被黑暗所吞噬了。
  没错!只要能打倒那个九尾的大妖怪,无论要花多少时间也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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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等等——」
  在带着怒气的叫声中,插入了调侃式的话语。
  「不对~在这种时候,通常都是不会等的吧。」
  发出这种像要灌进脑子里的冷静的声音的,是一只用四肢轻快地奔跑的怪物。
  像大猫一样的身躯上披着白色的毛。风沙沙地擦过他长长的耳朵吹向身后。
  圆圆的眼睛像透明的晚霞的颜色,同样是晚霞颜色的勾玉状的隆起环绕着细长的颈部。
  抓地踢出的四肢前段长有锐利的爪子。
  「别老是和我针锋相对!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发火叫喊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穿蛇茶色的礼服,戴着墨色的手背套,身体轻快地移动着。在脑后盘着的发髻,随着他的走动一起一伏。
  「别依赖别人!你毕竟也是一个阴阳师啊。虽然只是见习,但也是阴阳师~虽然只是半调子也是阴阳师~虽然靠不住但也是阴阳师~~嗯——,还有还有……」
  「唉呀,烦死人了!我说到底谁才是人啊,明明只是身为怪物的魔君!」
  听了少年的话,魔怪眉头紧锁。
  「别叫我魔怪!」
  「那别叫我晴明的孙子!」
  像已定好的口头禅一样,少年打断了魔怪大声喊道。
  他是绝代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的末孙,名叫昌浩。今年刚满十三岁。
  两个人在天已大黑的京城的街上全力急速行走着。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匹妖怪。
  昌浩和魔怪因某种目的,每晚都在京城的街道上徘徊。正好在路上碰到了妖怪。
  「喂,等等,等等啊!」
          ※ ※ ※ ※ ※                 
  昌浩是一名阴阳师。就是魔怪口中所谓的「勉强的,见习的,半调子,靠不住的」阴阳师。不过,本来他就还没有真正被授予阴阳师的称号。
  因为懂得阴阳之术,所以被称为阴阳师。世人所认为的「阴阳师」,就只是这个意思。
  「等等啊!」
  从刚才起两个人一直在追的,是一个鬼头嵌在牛车轮子上的妖怪。他用鬼火照路前行,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一个考虑得非常周到的妖怪。托他的福,在追赶妖怪的时候,他们也不会觉得脚下不稳当。
  因为车子的各处都燃着银白色的鬼火,把周围照得通亮。
  本来,如果一般人看到这种情景的话,一定会被这恐怖的情景吓得双腿发软吧。但昌浩和魔怪并不是为了省一只火把才追这个妖怪的。如果就这样放任这个妖怪不管的话,说不定会惹出很多麻烦的事情,他们是为了把这个妖怪带回异界才从后追赶的。
  但是——
  「好、好快……!」
昌浩上气不接下气地感叹,魔怪不慌不忙地点了点头。
  「因为这是车子啊。」
  「现在是这个问题吗!」
  「牛车是很快的哦。因为有轮子,像滑动一样前行。虽然摇摇晃晃的坐上去一定不会舒服,但不用自己走路这点多好啊~」
  魔怪奔跑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与此相比,昌浩则发出了吧嗒吧嗒的响声。
  「真不凑巧,我可从来没坐过什么牛车。」
  「真是可悲啊……晴明每次进宫的时候都会坐牛车哦,下次我们也坐吧。」
  「像我这样的跑龙套的下级官员坐牛车进宫?你试试看啊,到时候我可不管别人怎么说你!」
  「那些大贵族的愚蠢的儿子,有事没事都会坐牛车到处兜风的噢。」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反驳着的昌浩突然感到离开正题了,于是马上闭口不言。
  昌浩把头转一下,咂了咂嘴,用右手结了一个印。
  这样追下去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这么说来,好像有某种咒语是可以让人停止行动的。
  「我不知你欲行何方,站住,啊比罗魂欠!」
  刚一发出着尖锐的叫声,前方正在飞速奔跑的妖怪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猛地停了下来。
  尘埃蒙蒙地飞扬起来。
  「啊,原来如此!原来还有这招呢!昌浩,你为什么不早点用这个啊!」
  「这么说来,魔君还不是?!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啊!」
  「我一直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嘛,还想即使不用我说你也会用的。」
  「既然那样,早点说出来不就好了嘛!我以为魔君会说出来呢。」
  「……我们停战吧?」
  「……没错呢。」
  两人互相交换一下眼色,结束了这场没有意义的争论。
  昌浩和魔怪慢慢地走过去然后停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转过头来的妖怪。
  轻轻地喘着气,昌浩逐步缩短和妖怪的距离。
  妖怪全身不能动弹,慌慌张张地用视线扫视着四周。
  「安啊比罗魂欠!」
  真言一出口,妖怪就战战兢兢地缩作了一团。
  「一般的妖怪都会在这个时候做垂死挣扎的吧?比如不顾后果地向我们冲过来之类的?」
  「……也许这是个老实的家伙吧。如果就这样被你降服了,也许真的有点很可怜呢。」
  魔怪眨着眼睛,心情有点复杂地望着明显在畏缩的妖怪。
  昌浩为以防万一,准备好咒符,在一旁摆出架势,频频地向妖怪望去。
  这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看到过的异形。既不像是付丧神,又不像是怨灵之类的东西。
  一步步地接近妖怪,只见轮子中央那苍白的脸正在振颤。眼泪好像马上就从眼睛里涌出来的样子。
  「……嗯——,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置才好呢?」
  昌浩突然瞥了魔怪一眼,只见他也皱着眉头,嘴巴弯成了倒八字。
  总觉得这妖怪胆小怯弱,和它的外貌一点儿也不相配。和牛车一样大小,就是说,比昌浩他们要远远大得多,如果妖怪恶意的话,只用自己的轮子就可以把人碾死了吧。
  鬼火变得微弱起来,像是马上就要熄灭一样,整个车子喀哒喀哒地咯吱作响。
  这该不会是因为害怕而被吓得颤抖起来了吧……
  「嗯……你没有做坏事?」昌浩边扬着咒符边问道,车子哗地摇动起来,这应该算是肯定了的意思吧。
  「怎么办才好呢?」
  因为这似乎是无害的妖怪,所以昌浩把咒符揣进怀里,一边看着妖怪一边用手在身后结下一个印。
  魔怪脸上浮现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把头转了一圈。
  「……要是没有害人之心,那把他放了也没关系吧?这么说来,你为什么要跑啊?」
  后半句是向妖怪的提问。
  妖怪整个车子嘎嘎吱吱地摇晃着,正用昌浩听不懂的话向魔怪诉说着什么。
  魔怪频频点头,听完之后,他慢慢地把头扭向昌浩。
  「……昌浩」
  「嗯?怎么了?」
  「快把他驱除掉!」
  「啊?」昌浩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魔怪用后脚霍地直立起来,用右前脚指着妖怪。
  「这样懦弱的妖怪,真是有损妖怪的名誉!除掉他,快把他驱除掉!」
  车妖刚刚像是在说不要那么残忍似地叫喊着什么,不断地在嘎吱作响,有点烦人。
  堵着耳朵微闭着眼睛的昌浩,从妖怪和魔怪的样子成立了一套假说。
  以在一片漆黑的京城街道上漫步为自己兴趣的老实妖怪「车之辅(暂名)」,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突然碰上了阴阳师,于是慌慌张张地像飞一般地逃跑起来。可是,看到这种情景的少年阴阳师则条件反射地向车之辅追去。于是,走投无路并且中了咒语被迫停步的可怜的车之辅,就拼命地乞求自己放他一马——结束。
  「……这也太没出息了……」
  虽说这种假说有点不太可能,但从魔怪的愤激看来,从嘎嘎吱吱地边颤抖边为自己辩护的妖怪的样子看来,昌浩觉得这未必是错的。
  「啊,真是没出息!是妖怪就要像妖怪的样子,再坚决一点啊!」
  「魔君、魔君,妖怪也有各种各样的性格,你不能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到别人身上啊。」
  魔怪转身面向脸上浮现出苦笑要试图阻止的昌浩,然后一下子变得张牙舞爪起来。
  「但是,昌浩!你看看他、你看看他啊!这可怕的外貌!庞大的身体!熊熊燃烧的蓝色鬼火!效果满分!剩下的就只有妖怪本身的气魄了!」
  「是~是。——解开不动的束缚,放松心情,啊比罗魂欠!」
  斜眼看了一下一个人在那里起劲的怪物,昌浩解开了对妖怪施下的法术。
  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自由了,妖怪吓了一跳。昌浩向他挥了挥手。
  「啊,你可以走了,刚才追你对不起哦。」
  妖怪车之辅非常感动地看着昌浩一阵,然后三番四次地垂下夹板,咔咔嗒嗒地走远了。这是不是人类所说的「再三低头」的感觉呢?
  车把只有普通牛车的一半长,也许是因为可以自动行走而不用拴牛的缘故吧。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还要配备可以拴牛的长柄呢?是想表明自己也算是牛车吧……不对,可能仅仅是心理上的问题吧。
  虽然如此,还是相当合理的构造——昌浩在称赞起这无关紧要的事情来了。
  妖怪放出的鬼火的残渍也消失了,街道再次被浓浓的黑暗所包围。
  刚才追妖怪的时候不管三七二十一跟着跑了,所以现在处在什么地方也不能一下子掌握,也许稍微再走走就能走到熟悉的地方去了吧。
  「好热……」
  用狩衣的袖子啪哒啪哒地扇着,微温的风轻抚着满是汗水的肌肤。
  虽说已经到了七月,但天还是很闷热。京城的街道因为地势的原因,总是笼罩着热气。如果是在北嵯峨或者统治这些地方拥有别墅的上流贵族的话,早就已经跑去避暑了。但安倍家安分守己,过着与他们的收入相适应的生活,避暑之类的事想也没想过。
  而且,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下过雨了。空气很干燥,走动时都会带起尘埃。
  「……夏天也快结束了吗?」
  昌浩向天空望望,轻轻地动了动嘴唇。
  刚进入夏天,昌浩就举行了戴冠仪式,被赐予冠位,踏上了仕途。从童子之姿到现在,仅仅过了2个月的时间。
  「今天还是没找到啊……」魔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昌浩身旁,百感交集地低声说道。
  「是啊。……真是的,我们必须要回去了……」
  观测了一下星星的位置,昌浩大体弄明白了现在的时辰和自己身处的位置。
  现在已经是丑时左右了吧。
  一到夏天,出仕的时间也会相应提早,即使现在回去,最多也只有一刻半的时间可以休息了。
  即使怎样年轻,连日这样折腾焉,也确实让人吃不消。注意力变得不集中,失败不断增多,这时候还会连明明知道的事情也想不起来。
  就在6月中旬的时候,内里发生了火灾。这突然发生的、原因不明的火灾把清凉殿和后宫基本上都烧毁了,所以天皇现在移居到了一条院里。虽然曾经怀疑有人纵火,但真相始终没能大白。
  但昌浩知道。
  这场火,是妖怪最后的挣扎。是被入侵这个国家的异邦的影子追赶得走投无路的妖怪,为了把这个信息通知给同伴,用生命作为代价而放的烽火。
  一般情况下,妖怪们是不会对内里出手的。因为那个建筑物是被天照大神的后裔天皇,以及阴阳师们所守护着的。只要不耍什么手段,人类和妖怪是可以保持均衡共存于这个世界上的。他们理解这点,所以才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悄悄地生活着。
  内里的火灾打破了这个约定俗成的规定。他们侵入了不可侵犯的地方。这只能说明,事态已经紧迫到这种地步了。
  来自异邦的怪物潜藏在这个国家,不对,就在京城的某个角落。
  前几天举行了夏日的驱邪仪式。天皇诵读祈祷文,阴阳师则把污秽转移到人偶身上,让它随鸭川的江水漂流而去。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昌浩作为侍者,在一旁见证了整场仪式。
  如果那个纸制的人偶可以承担全部污秽的话,那为什么京城里还有那么多魑魅魍魉在横行霸道呢。
  百鬼照样在京城徘徊夜行,妖怪们变成了异邦的影子猎物,到处被捕食。
  而且,还有一件事情更值得关注。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异形,最近越加频繁地出没了。
  那是以前一直不为人知、悄悄地沉睡的妖怪,未曾在京城里出现过的异形。
  他们有时候会吞噬人类,把他们卷入黑暗中。
  刚刚昌浩一碰到那车妖就在后面追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还有时间悠闲地审时度势的话,自己就有可能已经身陷险境了。
  那群异邦的妖怪的出现,似乎把这个国家的平衡全都打破了。
  「……真没想到啊。」昌浩不由得叹了口气。
  自穷奇逃走的那天起,昌浩的修炼就没有一天间断过。比以前更努力地看书、修心养性、加强锻炼。
  但即便是这样,他觉得自己还是敌不过那些妖怪。
  自己还欠缺了某种东西。
  这种焦躁的心情时刻萦绕在心头。
  「……到底是什么呢?」
  正在昌浩小声地自言自语的时候。
  「——啊!找到了。是孙子!」
  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昌浩反射性地抬头往上望去。与此同时,魔怪慌慌张张地从那个地方逃开了。
  「哇——!!!」
  无数的异形从天而降,把昌浩压在最底下。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轻巧着地的魔怪心痛地望着被当作垫板的昌浩。
  「……真是可怜的家伙呢……」
  在杂鬼们的身下,传来了模模糊糊的咕哝声。
  「……魔怪,你又逃跑了……!」
  「请原谅我。我只是一心想保护自己而已。这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不用狡辩了!」昌浩从杂鬼堆中猛地站起来。跟以前就这样被压在下面站不起来相比,多多少少也有一点进步了吧。
  昌浩对着紧紧贴上来的杂鬼们高声大喊起来。
  「真是的!你们不要把人家压扁啊!」
  但是,妖怪们一点也不介意,一起爬上昌浩的和服。
  「喂喂,那之后情况怎么样?」
  「找到那些家伙了吗?」
  「我们只能靠你了!」
  「不久前我看到一个同伴被砍成两半了。」
  「还发现有的同伴被杀掉,只剩下干壳了。」
  「但是凶手却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真是太可怕了!」
  「所以……」
  「拜托了,阴阳师!」昌浩额上已是青筋暴起了,但仍然默默地听着,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些家伙每晚都会出现在昌浩面前。而且还是在他准备回家的时候!这只能认为这是他们算计好的了。
  妖怪们一起大举涌过来,每次都把昌浩压得死死的,然后一起大声唱和——「拜托了,阴阳师!」
  魔怪早就已经习惯了,只要一感觉到他们的气息就马上退避三舍,一次也没有受害过。而昌浩因为是杂鬼们捕捉的主要目标,每次都朝着他涌过来,所以每次都在劫难逃。
  「你们不要太过分了!走开!」
  这时,只要昌浩一喊,杂鬼们就会一起跳跃,在黑暗中隐藏起来。
  每晚的这个例行公事,似乎就是他们特有的激励方法了。
  「总觉得最近很容易发脾气呢。」
  「吃点小鱼吧~」
  「啊啊,听说小鱼很有效呢~」
  「还是吃点沙丁鱼吧~怎么样?喜欢吗?」
  面对妖怪们的反问,昌浩诚实地作出一回答。
  「啊,我喜欢沙丁鱼。」
  沙丁鱼基本上相当于「低贱」的代名词,所以是被贵族们所讨厌的。但晴明认为它很有营养,所以很喜欢吃。因为从小就耳濡目染,而且味道又很好,所以昌浩也很喜欢。
  昌浩能一直朝气蓬勃,是因为没有偏食的坏习惯,而且还经常四处跑动的缘故吧。
  「那就好,还要连骨头一起啃了!」
  「没错没错,健康第一啊~」
  「还要多吃点蔬菜和米饭~」
  「最好喝一下酒~」
  「不行,喝酒的话还太早了吧!」
  「再见了,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朝退去的妖怪发出一声怒吼,昌浩一脸怒气地转过身来。
  随便找一条路走下去的话,应该可以去到熟悉的地方吧。
  昌浩开始迈步向前,魔怪敏捷地跳上他的肩膀,用晚霞般的瞳孔直直地盯着昌浩的脸。
  「……怎么了?你脸色很差呢。今天还是不要去供职了吧?」
  「怎么可以这样,那可是我的工作啊。」
  「只要说是斋戒就好了嘛。大家都是这样!」
  「虽说是这样……但父亲和爷爷都在,不能耍什么小聪明啦。」
  其实他本性就是非常认真的人。再加上和吉昌、晴明住在同一屋檐下,绝对是不能耍什么花招的。
  因为晴明的长男、伯父吉平一结婚就住到妻子家了,所以次男吉昌现在正住在安倍家的本家中。昌浩的母亲是安倍氏的远亲,和父亲是青梅竹马。
  在只有星星照耀的黑暗中,昌浩泰然自若地阔步前行。如果是懦弱的贵族的话,在这被寂静所包围的京城小路中,大概是寸步难行吧。
  「昌浩,你一点都不害怕黑暗呢。」
  魔怪感叹起来。昌浩觉得有点奇怪。
  「为什么要害怕?因为只是暗了一点而已啊?」
  魔怪动了动耳朵。
  「不是啦,虽然是这样说没错……因为你的两位兄长都很害怕黑暗呢。吉平的孩子也是这样……」
  对于小孩来说,黑暗是很恐怖的东西。即使不是小孩,也总是认为黑暗里会潜藏着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因而咸到害怕。
  没有灯火,没有月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常人会变得无法行动。即使对自己使用了暗视术,黑暗始终是黑暗,这点是不会改变的。
  「我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啊。而且……」
  昌浩突然笑了起来。
  「现在还有魔君陪伴在我身边。」
  昌浩从懂事的时候起,就已经不害怕黑暗了。即使一个人也不会觉得害怕,对于他来说,也从来没有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他就是被晴明这样教导至今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魔怪现在正站在昌浩的肩膀上。
  「啊,原来这样啊?对哦,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哦。嗯嗯,没错呢~」
  昌浩想,他一定是很高兴吧。但昌浩没有道破,而是向周围扫视了一周。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到处都是从没见过的陌生建筑。虽然他的直觉很好,但疲劳往往会使人的感觉变得迟钝,真是麻烦。
  「————对了对了!」
  突然,一只杂鬼落到了二人的面前。
  「这里是右京的道祖大路。往那边走就是五条大路了,所以你们的方向完全走反了。」
  俯视着挺起胸膛的妖怪,昌浩和魔怪有点意想不到地眨了眨眼睛。
  「……啊,原来是这样啊。」
  「让你特意来指路,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没什么~」
  做了一个表示不用在意的动作,妖怪一下子跳了起来。
  「再见了,晴明的孙子~」
  对着那得意地扬长而去的背影,昌浩发出了一声怒吼。
  「不要叫我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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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烛台上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四周。
夜晚的黑暗,不是凭借烛台这微弱的灯光就能够抵消的。圆圆的、橘红色的灯光像是要割破黑暗一样,时隐时现地跳动着。
在幔帐和屏风的阴影里,一个脸部凹陷的少女正躺在床上。
少女脸色苍白,毫无生气,凹陷进去的眼睛虚无地望着天花板。
年纪大约十六、七岁。长长的头发用梳子固定起来,但凌乱不堪,就连影子都看不到。
「————……」
裂开的嘴唇微微颤动,吐出微弱的气息。但是,完全听不到一点声息。
眼泪从少女的眼梢滑落下来。
卧病在床的日子已经有二十天了吧。
恋人的身份绝对不是高贵的,但他温柔、正直。
明明已经快要结婚了。
眼泪吧嗒吧嗒地滴落。
那个人变心了。不对,并不是那个人变心。
听女官说,是不知道哪里的任性小姐使出磨人的功夫,说什么非他不嫁。因为那位小姐出身公卿门第,所以那个人才不得不接受的。
他的父亲也是可以进宫参见的高官。还是藤原家的人,身份绝对是不低的。但结果却……「……!」
可恨!
可恨!
可恨!
把那个人抢走的女人。
那个夺走我幸福的女人。
可恨……!
帐幕突然轻轻晃动了一下。
温润的风抚摸着她消瘦的脸庞。
她浑身无力,只是动了动眼睛。就连站立的气力也已经失去了。
帐幕的对面,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大鸟的影子————
「那个愿望……」
「就让我来为你实现吧……」
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一个可怕的「声音」。
在帐幕里,少女看到了一个大小和人差不多的巨鸟的影子。
她微微动了动眼睑。
「我会借给你……」
「可以实现愿望的力量……」
微温的风把帐幕吹乱了。
在烛台那微弱灯光的照射下,少女稍稍窥见了妖怪那可怕的样子。
        ※ ※ ※ ※ ※                 
被人拉着手硬拽着前行,时不时好像就要摔倒的样子。每当这时,他就会拼命地调整姿势、向前迈一大步,然后紧紧地抓住那双瘦骨嶙峋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走太快了吗?不知不觉中步速就加快起来了呢。」
  「没关系~」
  小孩挺起胸膛一说完,老人就望着他,露出了一丝苦笑。然后再次牵起他的手继续前进。
  「昌浩很擅长走路呢。」
  一笑起来,老人那刻在眼角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抬头看着老人的脸,昌浩扑哧一声笑了。
  我们要出门,去准备一下。
  因为是自己最喜欢的祖父,所以昌浩马上按吩咐去做了。
  出门的时候已经是过午了,走了大约一刻钟的路程,却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昌浩不久前刚举行完换裳仪式。虚数已经满三岁了。虚数三岁,就是说实际年龄只有两年零几个月。
  让他一起步行过去果然还是有些操之过急呢。
  出乎老人的意料,小孩吃力地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这个孩子的名字叫作安倍昌浩。是老人安倍晴明的次子吉昌所生的、最小的孙子。
  「爷爷,我们要去哪里?」
  昌浩好像很辛苦的样子,疑惑地抬头望着爷爷。晴明稍稍弯下腰回答了。
  「嗯?我们要去清水寺,有点事情要办呢。因为别人解决不了,已经伤心得哭了,所以爷爷就被叫去处理了。」
  「?」
  「就是说有很多事情非得爷爷去处理不可呢。」
  祖父晴明带着苦笑,向不解地皱着眉头的昌浩解释。
  听完祖父的话,昌浩恍然大悟,眼睛放出光辉。
  「爷爷很厉害呢!」
  「没错,爷爷的确很厉害。但如果事情太多的话也是忙不过来的啊。」
  「等昌浩长大后要去帮爷爷的忙~」
  晴明高兴地眨了眨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样啊~那爷爷就放心了。」
  「昌浩说真的哦~我要快点长大,然后……」

  猛然睁开眼睛,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昌浩站起来向前走去。
  「……啊!」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腰身被一条很粗的绳子拴着,他向前摔倒了。结打得很牢,凭小孩子那纤弱的手指是无法解开的。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昌浩有点想哭了,拼命地捣弄着绳结。
  爷爷有点事情要办,你乖乖地在这里等着。为了不让你走失,爷爷会用这根绳子把你拴着哦。
  爷爷挥一挥手转身离去的身影,在昌浩的脑海里复苏了。
  重重地坐倒在地,昌浩茫然地低声自语起来。
  什么也看不见。郁郁葱葱的树木把天空都覆盖了。
  想从树木的间隙中看到天空,本来就是白费力气吧。而且那天正值新月,天空完全没有一丝月光。
  在视线的末端,有一个白色的物体一闪而过。
  「是、是人吗!?」
  身体不停地颤抖,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一团苍白的光在晃悠悠地飘动。
  心脏怦怦怦地全力地跳动。因为寂静,就连那原来微弱的声音也响得令人心烦。
  七夕刚刚过去,栖息在荒野里的虫子发出巨大的鸣叫声。
  如果在府邸里的话,在这种时辰,即使是一动不动也会有汗水微微渗出,但在这里,却让人觉得阵阵发凉。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猫头鹰的叫声、虫鸣声、还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潺潺的流水声重合在一起,再加上自己心跳的声音,昌浩的神经就像是紧绷的弦一样。
  「……爷……爷爷好过分……偏偏要把人家扔在这样的地方……」
  明明说好会回来的!
  从来没受过这样的打击,昌浩伤心得想大声哭出来。明明是那么地信任他,真是狠心的人!
  比自己年长好几岁的哥哥们曾经说过,社会上广为流传的「安倍晴明的妖怪传说」是确有其事的。不管怎样说,竟然把还没到五岁的可爱的孙子扔到这么可怕的地方,这不是人类所作所为。
  当……
  「什么……!?」
  昌浩害怕地屏住气息。
  虽然看不见,但他还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当……
  昌浩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不久前,父亲吉昌在院子里制作存放卷轴的书箱,那时候用锤子敲打钉子的那个声音,   和刚刚的这个声音非常相似。
  「……是……敲钉子的……声音……?」
  昌浩恐惧地低声说道。就像是对这个答案作出肯定一样,那金属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当……
  昌浩浑身发抖。
  因为实在是太恐怖了。在这样的深夜,在这个只有狐狸之流徘徊的时刻。而且,在山野深处、贵船神社的本院里,在这个本应该没有人存在的地方,自己竟然听到了谁在敲打钉子的声音。
  这莫名的恐惧感在心中蔓延,说明着这并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当……
  不能呼吸。
  屏着呼吸,昌浩感到一股压迫感,就像是被谁压着一样。
  昌浩跪在地上,双手按着胸口。
  好重。莫名地,难以呼吸。心脏快速地跳动,头像是被什么压迫着,喘不过气来。
  好辛苦,救我!
  为什么爷爷要把我扔在这么恐怖的地方啊,让我独自一人……
  那不是人!那不是人!那不是人!
  好辛苦!好辛苦!好辛苦!
  好重————!
  昌浩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低声哼着,脸孔有点扭曲。
  「……嗯……好重……好重……」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
  进入视野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呼吸有点急促。还夹杂着轻微的哭腔。稍微动了动眼球,马上感觉到眼角里聚积了冰冷的液体。
  肌肤上满是汗水,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什么啊……原来是梦啊……」
  昌浩松了一口气,但突然又皱起了眉头。
  胸口很闷,难以呼吸。胸口附近好像有什么东西,压迫着他的呼吸。
  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既没有生病,也没有被施什么咒术……
  昌浩用手肘支起上半身,把力量注入腹部,突然停下来不动了。
  「————」
  一个雪白的物体正压在他的胸口上。
  还恰好压在进行呼吸的部位。昌浩不禁眯上眼睛。
  「……喂!」
  「呼哇——」
  把昌浩的身体当作褥子,像大猫一样大小、浑身雪白的魔怪正舒服地延展着身子酣睡。
  「咚——咚——咚——」
  对着这一脸幸福、睡得正香的魔怪,昌浩抡起拳头毫不客气地打了下去。
  「真是的,竟然打扰人家睡觉!」
  昌浩边埋怨边把早饭送进嘴里。
  因为早上起来得很早,所以基本上都是喝粥。但因为一出仕就要到支持到中午才能吃饭,所以母亲总是用心地替昌浩准备好丰盛的菜肴。今天吃的就是昨晚杂鬼们推荐的碳烧沙丁鱼。
  在他前面的,是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顿的魔怪,正用两只前脚抱着脑袋呻吟。
  需要出仕的贵族们都起得很早。夏天的时候都是天还没亮就出门了。但相对地,也很早退职回家,有些人上午就已经离开大内里回去了。但一忙起来就又很多时候都是一整天都花费在大内里里面了。
  最近似乎经常要通宵召开会议,所以有些人认为比起早上早到,还不如晚上迟点离开。
但昌浩只是名见习的下级官吏,所以不得不遵守规定,每天都要早早地出门。特别是最近,连续一段时间工作结束后回家休息不一会儿又要出外了,所以有点睡眠不足。
  昨天晚上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准备晚上闭门不出,早点上床尽情地睡一个好觉,然后早上心情爽朗地醒过来的。但是无论怎样还是放心不下,结果晚上还是出去了,所以才遇到车之辅。
  自出仕以来已经一个月了,工作已经慢慢习惯,心情也慢慢放松了下来。但还是有很多要记住的东西,所以还是很忙。
  而且现在正值七夕的乞巧祭前夕,宫中上下一片忙碌,自己也是比平常要劳累好几分,这种时候却一大早被恶梦惊醒,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昌浩,腾蛇大人怎么了?」
  吉昌比昌浩晚了一点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回答的并不是昌浩,而是魔怪。
  「吉昌,你听我说啊!你的末孙好过分啊!难得人家睡得正香,突然就这样揍下来了!」
  又大又圆的眼睛里含着泪花,两手把头按住,魔怪凄切地控诉起来。
  面对这样的魔怪,昌浩马上反唇相讥。
  「压在人家上面,让人留下一个不愉快的回忆,甚至还让人做恶梦的家伙没资格说这种话!」
  「好过分,好过分!因为人家睡死了嘛,这是不可抗拒的外力啊!你真是个没血没泪的家伙!毫不犹豫就打下来了!」
  「身为魔怪还睡得那么死,真是不害羞!」
  「不要叫我魔怪!」
  昌浩朝抽噎着就要哭出来的魔怪伸了伸舌头,放下碗和筷子,有礼貌地双手合十。
  「我吃饱了。」
  行了个礼,昌浩猛然抓起魔怪的脖子站了起来。
  「真是粗鲁!你对小动物太不温柔了。」
  昌浩无视满口怨言的魔怪,转头望向父亲吉昌。
  「我先告退了。」
  在桌子前坐下、拿起饭碗的吉昌喊住就要离开的昌浩。
  「昌浩,你要去哪里?」
  「什么?」
  单手提起魔怪,昌浩越过肩膀回头了。
  「当然是去大内里了……」
  「你没有认真看过日历吗?」
  「……怎么了?」
  吉昌放下碗筷,轻轻地叹了口气。
  接着,这座宅第的主人安倍晴明也出现了,对着昌浩露出了笑脸。
  「啊啊,是昌浩啊,早上好。今天也很精神吧~」
  「……早上好。」
  想起今早的梦境,昌浩下意识地警觉起来。晴明单手把扇子举到嘴边,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昌浩,你今明两天都要在家斋戒,你不知道吗?」
  「————」
  昌浩看了看晴明,然后又望了望吉昌。
  晴明满脸笑意,吉昌则默默点了点头。昌浩随即望向脚边的魔怪,他正眨着仍旧湿润、有点泛红的眼睛抬头望着自己。
  「……你给我振作一点啊,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条件反射般地发出反驳,昌浩重新调整姿式抱紧魔怪,再次望向晴明和吉昌。
  「……斋戒,就是说……」
  「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修行。……这么说,昌浩,难道……难道……你连这么重大的事情都没有觉察到?真是可悲的事情呢。虽说人不会每项工作都非常适合,你既不擅长恭维、又不擅长研究历法,这些我都认了。虽说是这样,但至少也要把握好自己的日历啊……」
  昌浩不禁咬紧了自己的嘴唇。
  完了,这次自己彻底失败了。
  但我开始供职还不满一个月就要斋戒了?根据人的不同,斋戒的时间在一年之中会有二十到八十天不等,相差是非常大的。那今年之中,自己到底要斋戒多少天呢?
  面对抱着魔怪、脑袋不停地思考着的昌浩,晴明继续饱含感情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啊啊,没想到因为我这个爷爷教导无方,给这个可爱的孙子添了那么多麻烦。虽说只是见习,但也总算是一个阴阳师,竟然连自己斋戒的日子都把握不了……是和现在阴阳师的总体士气有关吗?昌浩啊,爷爷我很伤心,很伤心啊……」
  昌浩用仅存的理智压抑住不断涌上来的怒火,内心想到,哈哈,你这老狸猫也会悲伤、无奈啊!
  魔怪抬头望了望额上青筋暴起的昌浩,不住地向晴明使眼色。
  够了够了,快停止吧!昌浩已经忍无可忍,就要爆发了!
  晴明用扇子遮住嘴巴,偷偷地笑了。然后用食指轻轻地啄了一下孙子的脸颊。
  「所以,你要从今天开始斋戒。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昌浩迈着重重的步子,面无表情、垂头丧气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吉昌目送着昌浩,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虽然是我儿子,但那极端的个性还真难办呢……」
  晴明在吉昌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轻轻地笑了。
  「就是这样呢。昌浩天生就不擅长用脑子思考问题呢。我以前也是这样。」
  吉昌望了望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的父亲,有点无可奈何地拿起了筷子。
  斋戒的日子要在房间里贴上符咒,禁止一切恶灵进入,全心全意地斋戒、进修。
  「所以……魔君你快走开!」
  「昌——浩——!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乱发什么脾气啊!」
  对着一手指着院子的昌浩,魔怪也生气了,极力争辩起来。听到魔怪的话,昌浩在床上盘腿坐下,一脸正经地说了起来。
  「……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这全都是魔君你的错!」
  如果魔怪不压上来的话,自己就不会做噩梦了。至少不会想起自己最不愿想起的贵船神社的回忆。
  魔怪甩了甩尾巴。
  「……那会不会是预兆之类的东西……」
  「怎么可能!」
  「你不要小看自己啊。虽然你还只是半吊子、不可靠、而且还是吊车尾的,但好歹也是一个阴阳师啊……」
  「……真是带刺的话呢」
  「啊——啊!头还是很痛呢!刚刚是谁那么用力地揍下来的!」
  看着故意指着自己脑袋的魔怪,昌浩一脸尴尬的样子。
  「打了你……对不起啦。但你真的很重啊!」
  一般情况下,魔怪会这样轻易地压在别人身上、安稳地熟睡吗?
  昌浩一动不动地望着正在用后足搔脖子的魔怪。
  这种时候,他完全就像是名副其实的动物,只是外表有点奇怪而已。至少,光看他现在伸着大大的懒腰的样子,如果告诉人家说这只魔怪还有另一重性格的话,大概谁也不会相信吧。
  但即使是知道他的本性的昌浩也不时会想,「实际上,魔怪和红莲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吧。」
  那个红莲会仰着身子睡得像死猪一样!光是想象,昌浩就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一……一点儿也不合适……」
  红莲果然还是适合态度狂妄地翘起双手,摆出一副妄自尊大的样子呢。注意到昌浩暗自发笑的样子,魔怪有点奇怪地回过头来。
  「你怎么了?」
  「没,什么事都没有。」
  「真的?」
  仍旧用后足搔了搔耳朵,魔怪把一只眼睛轻轻地眯了一下。昌浩为了掩饰,马上站起来,到房间角落的书堆里取了几册书。再过一会儿就会到即使不亮灯也可以读书的时辰了。
  昌浩把书放在书桌上,在蒲团上坐下,等待天明。把手肘放在书桌上以手托腮,昌浩又想起了今天早上看到的梦境。
  五岁的夏天,自己被晴明弃置的场所——贵船神社。虽然自那之后就没有再去过了,但因为在那旁边流淌的贵船川是观赏萤火虫的胜地,所以现在的景色应该非常壮观吧。
  这样说来,似乎很久没有降雨了,去贵船神社举行祈雨仪式怎么样?而且,还没找到来自异邦的影子们的行踪,去看看京城外部的情况也许也不错呢……
  「……哎呀?」
  魔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直立起来挥舞前足,拉伸腹部的肌肉,就偈在做体操一样。听到声响,他回过头来,眨了眨眼睛。
  只见坐在书桌前的昌浩正把头枕在面前的几本书上,轻轻地吐着睡眠的呼吸。
  「啊——啊……唉,这也难怪。」应该已经很累了吧。
  魔怪把放在地板上的大褂拉过来,披到昌浩的肩上。
  然后,突然想起某件事情。
  「……难道……晴明那家伙,嘴上虽然说的是斋戒,但其实是为了阻止昌浩进宫、让他好好休息的借口吧?」
  脑海中浮现出晴明各种各样有所意图的样子,魔怪继续思考下去。
  即使去问,晴明也是不会回答的吧。也许真有可能是斋戒的日子,但晴明也是阴阳师,所以一向不会把斋戒、触秽这种东西太放在心上,即使昌浩什么也没察觉,就那样去供职的话,晴明应该也是不会介意的。
  果然还是祖父的爱护之心吗?
  但昌浩一定会有异议的吧。
  不——对!那只老狸猫绝对不会这样思想的。如果我没有注意就那样去供职了,他一定会指使式神飞到阴阳寮对我说,「真是可悲啊……晴明上」这样的话呢!轻而易举就可以猜想到昌浩的举动,魔怪不自觉地干笑起来。
  身处东三条宅的内览藤原道长的长女彰子正在打盹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呼唤她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环视了一下黑暗的室内。
  她居住的东北对屋位于东三条宅的边缘。无论是谁要过来东北对屋,也只有穿过院子这一条路了。
  这个时间,大概是侍女吧?
  虽然不知道准确的时间,但应该仍只是拂晓。
  「————……」彰子眨了眨眼。
  呼叫声比刚刚更清楚了。
  是一把尖细的、少女的声音。
  彰子站了起来。这声音很熟悉。那是……
  在单衣上面披上外褂,彰子走出主房,凝视着帐幕和屏风的外面。在帘子和栏杆前面的是东院。
  因为有帐幕和屏风的遮挡,所以想要从外面窥视进来并不容易。但从里面则能轻而易举地看到外面。
  东方的天空变成了紫色。天就快亮了吧。庭院已经不是一片漆黑了,而是泛着一点点蓝色,隐隐约约可以看清院子的景色。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
  虽说是初秋,但暑气仍残留着。因为是黎明时分,所以有点凉意,太阳升起来以后大概又会变得暑热了吧。
  庭院因为有仆役的打理,所以非常整洁、漂亮。因为东面是春之庭院,所以并没有花朵盛开,但郁郁葱葱的草木洋溢着生气、非常清爽。
  是自己想太多了吗?
  彰子正准备回主屋的时候,突然定住不动了。
  「……彰子……小姐……」吸了一口冷气,她抬起头。
  在藏青色的阴影中,有谁站在那儿。
  白色的单衣上披着深色的外褂,头发长长地飘落。天空在她身后一点一点地变白。
  一阵风吹来,草木和那人影的头发随风飘荡。
  「……谁?」彰子轻声问了一句,那人影立刻举起手,轻轻地招摇着。
  「……彰子小姐……过来这边……」
  穿过帐幕的投影,彰子两手抓着屏帐的边缘。
  「圭子……小姐……?」
  站在那里的,是她母亲的远亲、比她大三岁的圭子小姐。同样出生于藤原家,彰子记得她的父亲好像是中纳言。
  彰子的母亲伦子是圭子母亲的表姐妹。因此,他们从小就有频繁的书信往来,每年还会互相拜访几次。
  对彰子来说,她是与自己最亲近的贵族小姐了。
  「很久不见了……隔着屏帐看不清楚彰子小姐的身姿呢……来,快点出来吧……」
  彰子不禁战栗起来,身上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藤原一门的小姐会在这种时间独自一人外出吗?既没有带上仆役,事先也没有通告就出现在庭院中了。
  一般来说,都会预先送来文书告知拜访的事宜吧。而且还是乘着牛车,带上几个仆役和侍女一起过来的。
  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刻一个人走出来!
  「——彰子小姐……」
  圭子的嘴角突然往上翘起了一个弧度。
  彰子浑身颤抖,右脚不自觉地稍稍往后退了一步。紧抓着屏帐的手指不安地抖动着。
  圭子的周围似乎隐隐约约地有什么东西存在。
  ——彰子拥有看见鬼怪的能力。
  那种奇怪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砰!突然,从主屋传来了锐利的声音。彰子大气也不敢吐一口,马上回头望着主屋。
  「什么……?」
  「……可恶……」
  一阵低吟传进了她耳里。视线回到原处,在容貌有点扭曲的圭子的周围,清楚地看到了一团漆黑的云雾。
  而且,在她的后面……
  站着两个奇异的黑影。样子看不清楚。四周飘荡着像冰一样的恐怖气息,直直地刺到彰子身上。
  再次响起一股巨大的响声。
  那包裹着东北对屋、常人没法看到的薄膜扭曲了。已经扭曲得快要看不出原形了。
  彰子不自觉地向后退。后背碰到帐幕的圆柱上,顿时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彰子倒在木造的屋檐和帐幕的横木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圭子朝帘子的方向迈步走来,赤着双脚。没经过日光洗礼的双脚呈现出雪白的颜色。
  砰!巨响再次传来。
  就在这时,彰子听到了侍女们的喊声。
  「……小姐,大小姐……!」东对屋响起了一阵骚动。
  守候在走廊大门的小屋里的侍女们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异样的气息消失了。
  彰子看向庭院。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消失了……」彰子轻声说了一句,当场蹲下不动了。
那个人,确实是圭子。
「彰子小姐……」
在房檐下找到彰子,她的贴身侍女空木马上大声喊了起来。望着飞奔过来的空木,彰子突然松了一口气。终于能够放下心来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有什么异常情况出现吗?」
「没有……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但是……」
望了望倒在地上的帐幕,再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彰子,空木还想继续说下去,但彰子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真的是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想看看拂晓的景色,但没注意脚下的路,所以被帐幕绊倒了,事情就是这样。」
彰子站起来,向空木吩咐道——
「不用担心。我不想被人嘲笑,所以要对父亲保密哦~」
「是……是的……」
「我还要再睡一会儿。你像往常一样,在那个时间叫醒我吧。」朝急急忙忙赶进来的侍女们表示了歉意,彰子走进了主屋。
等确认侍女们已经全部退出走廊,彰子马上把灯台点亮,打开了放置在柜中的螺钿的盒子。
里面放着的是一串黑色的数珠。数珠上还有三个深绿色的勾玉。
彰子拿起数珠,在灯台下仔细端详起来。
三个勾玉全部都无情地裂开了!
「————」
突然消失的圭子,还有她身后那两股异样的气息……
彰子不自觉地把数珠捏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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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本帖被 影子 执行加亮操作(2007-03-25)
斋戒完毕,昌浩要去供职了。
大内里正忙着筹备四天后就要举行的乞巧祭,所以上下一片忙乱。
乞巧祭往年都会在清凉殿的东院举行。但因6月的火灾把清凉殿和其他后宫烧去了一大半,还导致了很多人员伤亡,所以今年的乞巧祭决定改在紫宸殿的南庭举行。
所以,承担着一切杂务的杂役们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分配给阴阳寮的杂役只有两名。因为昌浩是最低级的官员,所以一切繁琐的事务都落到他头上了。
「用纸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贡品的准备工作进展如何?」
「已经完毕了。」
「细竹是什么时候运到的?」
「前天就到了。」
昌浩急急忙忙地在阴阳寮来回奔走。把商量事情的文书送到中务省,正在等待答复的期间又被人拜托给阴阳博士传话,于是不得不折返回阴阳寮。传话完毕后又马上马不停蹄地回到中务省,把答复的文书带回阴阳寮。
还要很多其他事情。真的是忙个不停呢。
事情告一段落,昌浩终于松了一口气。
一直跟在昌浩后面来回跑动的魔怪也露出了疲态。
「真忙呢……」
「是啊……」
昌浩坐在阴阳寮一个角落的帘子下,眺望着院子里手抱文书来来往往的官员。那是其他省厅的官员。因为根据官位不同,衣服的颜色也不一样,所以大致可以判断出他们的官位。
来回跑动的果然都是和昌浩地位差不多的官员呢,也有地位稍高一点的。一旦升上较高的位置,他们也会变成发号施令的那方了吧。
「……你好啊,昌浩殿……」
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的昌浩看到来者,马上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原来是行成大人!好久没见了。」
朝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这位外表精悍的贵族青年藤原行成马上露出了笑容。
「怎么样?阴阳寮的工作已经习惯了吗?」
「是!大家都对我很亲切,有不明白的地方也很热心地教导,所以基本上习惯了。」
昌浩小心谨慎地注意措词,礼貌地作出了回答。
行成是昌浩的加冠人,也是他的监护者。他同时兼任右大弁和藏人头之职,前途一片光明,而且还深受天皇的信任,现在正负责着清凉殿和后宫的重建工作。
「那就好了。我一直都有点担心你,但又忙得无暇分身兼顾……」
行成爽朗地笑了起来。当然,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完全看不到栖息在内里里的一切异形。
比如,现在他的肩上坐着一只兔子般大小,拥有一又瘦骨嶙峋的手的小鬼,他的脚跟上正缠绕着一条又短又粗的、没有眼睛的妖怪。即便这样,但因为他看不到,所以也无从觉察。
行成大人出乎意料地似乎和异形们很投缘呢。
昌浩在刚开始供职不久的时候,就发现到这个事实了。
虽然很投缘,但看不到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算了,被喜欢总比被讨厌要好吧。也许……
这时,魔怪突然跳上了行成的肩膀。
「喂——行成——过得还好吗——?你也真是辛苦呢,放火的犯人还没有找到,清凉殿的重建工作也要日夜赶工。你的辛勤劳动真让我感到愧疚呢!」
魔怪在行成的肩上用前足做了一个佩服的姿势,不住地点头。但行成却完全没有觉察到。
「对了对了,可以请晴明大人去一下祭坛那边吗?」
昌浩埋头想了一阵。
「呃……刚刚好像还在阴阳寮的……但后来说过要去看一下祭坛,所以恐怕……有什么事情吗?」
既然是找晴明的,应该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安倍晴明现在是藏人所的阴阳师,处境是非常自由的。事实上,他根本就不是属于阴阳寮的。
就像这次这么盛大的祭典,虽然晴明要负责主持祭祀仪式,但基本上都是闲着在家的。谁要想拜托晴明帮他办事,要不就是派使者过去,要不就是亲自拜访。
面对昌浩的发问,行成摇了摇头。
「没有,我只是想在再建工事动工之前举行一场镇魂仪式来吊唁逝去的亡灵。因为不是国家下令颁布的仪式,所以我想把这件事托付给不属于阴阳寮的晴明大人。」
原来如此。
昌浩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那真不错呢。牺牲的各位也一定能够安心地走向冥府了。」
「昌浩,你已经变得可以对答如流了呢——太好了,太好了!想当初戴冠仪式刚刚结束之时,你说话还是吞吞吐吐结结巴巴的呢,说着不习惯的话,还经常舌头打结,当时真是让人担心呢!小孩子的成长真快啊!我有点感动了~」
魔怪高兴地倾诉着,仍然待在行成的肩膀上不肯下来。
昌浩突然看向别处。
「啊!行成大人,你看那边~」
「什么?」行成顺着昌浩手指的方向望去。
趁着这段时间的空隙,昌浩一把把魔怪从行成的肩膀上扯了下来。
「砰!」
魔怪砰地一声落到了板台上,怨恨地盯着昌浩。
「昌——浩——!」
「那里有什么吗?」
行成回过头来发问。昌浩面带笑容回答了。
「啊啊,我刚刚好像看到一只红蜻蜓飞过了,也许是看错了吧。现在时间还有点早呢。」
原来这样啊,行成笑了。
「还早着呢。等看到红蜻蜓,就已经是秋意很浓的时候了吧。那时候,暑热的天气应该也会有所缓和了吧。」
「没错呢。」
行成在这里终止了闲谈,向没有主人的紫宸殿走去。今后的一年,大内里每天都将会在天皇缺席的情况下度过吧……
「好!魔君,我们也是时候回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昌浩你真过分呢——我正想和行成增进情谊,你竟然从旁阻碍!」
昌浩抱起倒在板台上、正在耍脾气的魔怪。
「是~是~你一边走一边抱怨吧。已经是中午了,我现在饿得要命。」
因为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所以昌浩得到了退出的许可。虽然累了可以在板台上休息,但肚子现在是越来越饿了。
魔怪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跳上了昌浩的肩膀。也许是睡觉的时候全身心都放松了的缘故吧,明明那时候是那样的重,现在竟然感觉不到多少的重量。
穿过帘子,昌浩遇上了几名贵人。他们正围成一团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的样子。
已经忙成这样了,还在说什么事情呢?
瞥了他们一眼,昌浩原来打算充耳不闻,就这样走过去的,但突然听到某些单词,他马上停了下来。
「……的时候来……」
没有注意到突然停下来的昌浩,贵族们继续说了下去。
「……每晚都听得到……听说是用锤敲钉子的声音……」
「我家的仆人说,看到了穿着白色单衣的女鬼……」
「到底是要用钉子诅咒谁呢……」
「好恐怖……从嵯峨天皇的时代起就没有变过,贵船神社被女人的复仇之心包围着……」
钉子。
白色单衣。
女鬼。
贵船神社。
「……丑时来到……」昌浩低吟了一句。一直兴致勃勃地谈话的贵族们,终于注意到这个少年的存在了。
「这不是晴明的孙子吗?」不要叫我孙子!昌浩在心中怒喊,但脸上仍拼命挤出一个笑容。
「失礼了。因为无意中听到一些奇怪的话……」
贵族们表示理解,互相看了看。
「只是些乱七八糟的传言而已……对了,阴阳寮里有说些什么吗?」
「就是就是。阴阳寮有没有占卜到什么?有奖要发生异变的征兆吗?」看着贵族们的脸,昌浩不动声息地叹了口气。
事实上,在这个传言还没有出现之前,这个国家就已经受到了来自异邦的影子的袭击,遭遇了世人所不知道的危机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阴阳寮的阴阳博士们并没有觉察到半点端倪。即使是占卜的时候,也总是说平稳无事。
知道穷奇它们存在的,就只有自己和晴明。而且,晴明还严令禁止昌浩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说是不能煽动人们的不安情绪。
——既然你说要把他们打倒,就自己一手收拾掉吧!
就像往常一样,晴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就像在打着什么鬼主意。但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所以昌浩从来没向任何人提及。
「现在天下太平,没有任何异动。请放心。」
「那是晴明大人的判断吗?」
「祖父并没有说任何意见,这只是阴阳寮占卜的结果。」
贵人们表现出一副明白的样子,像放下了心头大石般点了点头。
「晴明大人没有说什么,就表示一切安好了。」
「真不愧是晴明大人的孙子。说的话都是那么的具有说服力~」
「无论怎么说,他还是左大臣看重的年轻人啊。真期待你将来的发展呢~」
昌浩平静地微微一笑,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那么,我先告退了。」
目送着轻轻挑起帘子离开的昌浩,他们不由得流露出赞赏之情。
「真不愧是晴明大人的孙子。最备受瞩目这话确实不假。」
「就是说,以后我们的命运也要托付在那个小孩手上咯?」
「能否拉拢有才能的阴阳师,这可是出人头地的关键呢。可以说,左大臣有晴明大人就够了,真是很好的手下呢。」
现在的宫中,没有人是可以和左大臣藤原道长并驾齐驱的。即使当今的天皇也只是听从道长的意志办事,完全没有实权。
道长唯一没有掌控的,就只有后宫吧。但也有传言说他在一年之内就会把这块失地收复了。
「大臣也许容不下天皇和后宫感情和睦呢……」
作为天皇的外戚获得绝对的权力!这就是左大臣藤原道长的目的。
贵族们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左大臣的荣华富贵已经是不可动摇的事实了。
一个贵人抬头望了望万里无云的晴空,突然说了起来。
「虽然这样说,但最近都没下雨呢……」
已经有两个多月没下过雨了。虽说已经进入初秋,但竟然连一丁点的骤雨也没有。
「再不下雨就要发生旱灾了。」
「确实。如果过了乞巧祭仍不下的话,还可能会惊动到天皇吧……」
天空正是万里无云。
              ※ ※ ※ ※ ※                 
昌浩一回到宅第就被母亲叫住了。
「昌浩,你父亲和义父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母亲虽然不是非常出众的美人,但也是一位沉稳、温柔、非常文静的女性。比吉昌年长两岁,名字叫露树。即使已经年过四十,却仍是满头黑发,非常漂亮。
    昌浩经常会想,父亲能和母亲这样的女性结婚,一定很高兴吧。他父母的关系也非常融洽。
「父亲和爷爷可能要傍晚才能回来。乞巧祭的准备工作好像很麻烦呢。」
「这样啊……真难办呢……」
看到母亲万分困惑的样子,昌浩有点惊讶地发问了。
「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昌浩的发问,露树马上走进屋子里,随后又拿着一封文书走了出来。
「刚刚左大臣大人的府邸派人过来,说要把这封信交给义父。还说是很紧急的事情,希望能尽快回复。」
「左大臣大人送来的?那么……」
昌浩没继续说下去,不经意地望了母亲一眼。
既然是藤原家送来的急件,事态应该是刻不容缓的。
现在,掌控着日本中枢的左大臣藤原道长每天都要去天皇居住的一条院里参见,所以很少在大内里出现。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关系到国家中枢的大事?
一想到这点,昌浩连脸色也变了。
「母亲!」昌浩伸出双手说道。
「把这个给我吧。我现在就去大内里见爷爷,把这封信交给他。」
安倍宅离大内里并不太远。事实上昌浩已经非常饥饿,已经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了。
这时,一直不开口默默地看着事态发展的魔怪终于插话了。
「要拿回去也行,但在那之前先吃点什么东西吧!」
「没关系。只是再走一个来回而已。」
「不要多说,快吃!要是你在中途贫血晕倒了,我可不负责任!」离吃完早饭已经过了三刻钟了。
「我都说没问题了!」
「昌浩,有什么东西在吗……啊,就是你父亲说过的魔怪先生吗?」
吉昌并没有告诉母亲魔怪的真正身份,所以露树一直都是认为,「魔怪先生是半吊子的昌浩的好伙伴。」
「没错,就是那样,就是那样~」
因为露树没有看到妖怪的能力,所以在她眼里,昌浩就只是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一个人在说话。
但是,这可是吉昌的妻子、晴明的媳妇。而且,还是吉昌的青梅竹马。所以对奇怪的物体有很强的适应力。即使面对通常的事态,也完全是面不改色。真不愧是阴阳师的妻子和母亲!
晴明已经去世的妻子是一个胆小、非常害怕鬼怪的人。但很不幸,她偏偏具有见鬼的才能,所以每当看到式神和神将都会胆战心惊、害怕不已。因此,在妻子仍然活着的时间里,晴明都是把十二神将留在异界,只在有需要的时候才把他们召唤出来,而且还把式神留在附近的一条归桥,真是十分辛苦呢。
因为她在昌浩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了,所以昌浩并不知道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每当问起奶奶是一个怎样的人,魔怪就会毫不留情地说道,「是一个胆小、懦弱的小个子,很容易哭、但又经常笑,明明最讨厌鬼怪,却迷上了晴明的奇怪家伙,无论怎么害怕也不会逃走,顽固、倔强、死心眼的女人!」
原来如此,正因为是这样的人,所以才可以陪伴爷爷走过一生吧。昌浩轻易就明白了。
「总之,先让露树准备点什么让你填肚子吧!」
「……真没办法……」
昌浩说不过死不让步的魔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母亲,魔君先生固执己见,一定要‘先吃点什么’,想你准备点泡饭或者干米之类的……」
露树微笑起来。
「我已经准备好午饭了。把书信送过去之前先好好填饱肚子吧,即使吃完再去也不会多花多少时间。」
啊,这就是母爱。
「你看,连露树也这样说了~」
魔怪用后足直立,把前足叉在腰际,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正要反驳魔怪让他不要太得意的时候,昌浩的肚子发出了巨大的响声。
「……就这样办吧……」
「肚子是最诚实的啊~」
「啰嗦!」
昌浩轻轻地踢了哈哈哈地放声大笑的魔怪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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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本帖被 影子 执行加亮操作(2007-03-25)
一开始吃饭,昌浩就被这美味的饭菜感动了。
「我快饿扁了呢!」
感受着手中的筷子和碗的触感,坐在旁边的魔怪不住地点头。
「没错~没错~你现在正是发育时期,赶快多吃点吧!」
「魔君,你说的话怎么和之前那些杂鬼们说的一样……」
「就算是吉昌和晴明也会说同样的话吧。昌浩,你试试什么都不吃就跑到晴明那里,然后肚子就在那里叫起来……」
昌浩突然皱起眉头。
「……晴明绝对会这样说的,‘啊啊,昌浩啊~你知道欲速则不达这个谚语吧。好好吃饭是活力和力气的源泉,饿着肚子的话,即使是可以做的事情也会变得没法做,会造成无谓的失败的啊!啊啊,因为这样的事情而增加你失败的次数,爷爷我真是痛心啊……’,所以你最好不要做这样的尝试!」
「……不要那么生气。虽然这话很可能从晴明口中吐出,但却是非常正确的意见啊。」
昌浩一口一口地嚼着这用锅烧的公主饭,脸颊也鼓了起来。这是题外话,昌浩最喜欢吃这软硬适中的公主饭了,比起粥和泡饭,咬起来的口感很好,让人越吃越想吃。
「虽然是这样,但被爷爷这样说,莫名其妙地就会觉得生气。」
魔怪马上想起一句话。
讨厌和尚连袈裟都会变得可憎。即使晴明说的话没错,也会被一下子否决掉啊。
「……真是根深蒂固呢……」
五岁时被扔到贵船神社这件事,比想象中要伤得深啊。
「自那以后就没再去过贵船神社了呢。因为只要一想起来就会觉得生气!」
虽然在生闷气,但昌浩还是把露树准备的饭菜一扫而光了,就连碗里的饭也是一粒不剩。昌浩吃完饭、放好碗筷,双手合十表示感谢。
「我吃饱了~」昌浩恭敬地行了个礼站起来。从这里就看出了他良好的教养。
「好!那我们出发了!」
「走咯!」
从露树那里接过文书,昌浩和魔怪在一天之内第二次向大内里进发了。
紫宸殿前面的南庭正在建造乞巧祭的祭坛,准备工作正在有序地进行。
所谓的乞巧祭,就是指七夕的祭典。
在管弦和诗歌的伴奏下,天皇将会观测天上的星斗。虽说是观测,但因为没有专门的知识,所以实际上也只是宣读阴阳寮做成的历法而已。
放上贡品,点亮灯台,焚烧香烛,直到天明。
「天皇也很辛苦呢,还要通宵守魂。实际上也没有掌握实权,似乎只是为了举行神事和祭典而存在一样。」
「……魔君,现在只有我听到所以没关系,进宫的时候千万不能说阿。这种被路过的僧都听见就可能被驱除的大逆不道的言论,还是少说为妙。」
「哎呀,你是在为我担心啊?昌浩,你真善良呢~」
但是,魔怪突然站直用后足走了起来,还边走边笑。
「我会这么容易就被这里的和尚驱除掉吗。这项工作非稀世的大阴阳师不可呢~」
「原来如此。」
昌浩看着远方敷衍地应了一句。稀世的大阴阳师,就是指安倍晴明。
深受当代无人能及的左大臣藤原道长信任的昌浩的祖父。究竟这文书里的要事是什么呢?
封面的字体非常优美端正,如果说是壮年男性写的话就有点稍嫌纤细了。
「啊?」昌浩突然想到了什么。
从文书里飘来了一股香气。
上流贵族会使用特别调配的香。把各种各样的原料混合在一起,制作出只属于自己的特有的香味。这些香大多都是侍女们调配的,但偶尔也有少数的贵族会自己亲自调配。
这种香味好像在哪里闻过。有种很熟悉的亲近感……
「————啊!」
昌浩突然停了下来,从怀里抽出了一个用细绳吊着的小小的香袋。用鼻子凑过去闻了闻,一股相同的香味扑鼻而来。
「这份文书难道是彰子派人送过来的……」
听到昌浩的细语,一直在一旁看着默不作声的魔怪突然笑了起来。
「哎呀哎呀~」
魔怪就那样站着,用前足的关节戳了戳昌浩的脚,发出了隐隐的笑声。
「哎呀——真是花了不少心思呢。没想到你竟然每天都随身携带啊。而且~而且~为了确保不会丢失,还用绳子拴着挂在脖子上呢!」
被调侃的昌浩生气地开始反驳。
「你在说什么!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考虑到香袋具有除魔破邪的作用,认为随身携带比不带要好,所以才会这样的!」
「如果要随身携带的话,即使不是这个也没问题吧~」
「呃……」
看到昌浩接不上话,魔怪得意地笑着给了他最后一击。
「青春真好呢~不要错过这美好时光啊~」
用手捶着腰部,昌浩叫了起来!
「啰嗦!你好啰嗦!魔君,我们要出发了!」
一看到昌浩红透了的耳根,就知道他在极力掩饰自己的害羞。正在反省自己的玩笑是否开得有点过分了的魔怪,以动物的方式跟在昌浩后面跑出去了。
昌浩手中的香袋,是藤原道长的长女彰子送的。昌浩察觉到她受到异邦的影子的袭击,正身陷险境之中,所以就孤身从内里的阴阳寮直奔东三条宅,把一只叫蛮蛮的妖怪打退了。
作为谢礼,彰子就把这个香袋送给了昌浩。
如果是妙龄的公子或小姐之间这样交换信物的话,也许会牵扯到什么爱啊、恋情啊之类的东西。但昌浩还只有十三岁,彰子也只是个还没举行换装仪式的小女孩。
昌浩很喜欢彰子所赠的这个香袋的气味。而且实际上,香味是可以召集灵力,拥有破邪退魔的力量的。虽然在外行人看来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力量,但对于见习的阴阳师昌浩来说,这已经可以帮上很大忙了。事情仅此而已。
魔怪实际上已经看透了昌浩这种死脑筋的思考方式,但却不轻易说出来。
奔走在通往内里的大道上,昌浩瞥了一眼手中的文书。
文字很优美秀丽,原来彰子的字就是这样的啊?真不愧是当代第一大贵族的女儿,接受的大概全都是最高等的教育吧。
想想自己的字,昌浩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加把劲认真习字。
          ※ ※ ※ ※ ※              
  看到已经退出了的昌浩再次返回,相熟的侍卫跟他打了声招呼。
「唉呀,这不是昌浩殿?怎么又回来了?」
刚步入老年的侍卫随口问道。因为是安倍晴明的末孙,所以不仅是高官们,就连地位低下的官员也没有一个不认识昌浩的。如果昌浩借着祖父的名声而高傲自大的话,一定会被人讨厌。但因为他个性率直、不拘小节,所以都很受官员们的喜爱。
  「我有急事找爷爷……啊,爷爷还没有离开吧?」
侍卫笑了起来。
  「还没吧。晴明大人每年都是忙得不可开交的呢。想想他的年纪,还真是个奇迹呢。我们经常都会谈论这件事情。」
  「……他是狸猫变化而来的,绝对不可以放松警惕啊!」
    昌浩这郑重的话,在侍卫看来只是开玩笑吧。他发出响亮的笑声,开门让昌浩进去了。
向紫宸殿进发的昌浩一边穿梭在建筑物之间,一边口吐怨言。
  「我是很认真地说的啊!他绝对是狸猫变的!但是谁也不相信我。虽然把那怪物的本来面目掩盖得很好,但竟然过了五十年以上还没被发现!手段真是高明呢!」
  「说是狐狸变的也许还有人信,狸猫的话大概谁也不会相信吧……」
    走在身旁的魔怪苦笑起来。昌浩一副难以理解的样子,叹了一口气,急急忙忙地赶向举行乞巧祭的场地南庭。
  平常,如果没有天皇的特许,一般人是不能进入紫宸殿的南庭的。但因为要筹备乞巧祭,所以特别允许下级官吏进入。宽广的南庭一反常态地人来人往。
  在南庭东侧的祭坛前,阴阳寮的长官和晴明正打开着卷轴,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情的样子。
  现在还是在一旁等候比较好吧。
  昌浩想等他们的事情告一段落再过去,于是走到了南庭的边上。
  年轻的官吏们正忙碌地做着准备工作,时不时停下手中的工作望向晴明。
  注意到这件事情,昌浩眨了眨眼。
  有很多阴阳寮的年轻官吏们都这样子把视线投到晴明身上。大家都一样,眼里闪耀着光辉。
  那是对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羡慕和憧憬。啊啊,我也想当上阴阳师,我要当上给你们看!不、不,即使不可能也至少要够得上他的影子。
  「……如果要以那只老狸猫为目标的话,还是放弃吧。大家都误解了,这样会踏上歧途的!」
  听到昌浩的话,魔怪抬起了头,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是吗?」
  胡乱地敷衍了一句,进入魔怪视野的是满脸自豪,眼睛放光的昌浩,和他的想象恰恰相反。昌浩还只是小孩子,仍旧非常直率。有什么事马上就表现在脸上了。
  「没错!他真的是狸猫啊~只是掩饰得高明而已。」
    真是没有说服力的样子。
    魔怪在心中悄悄地吐了口气,用长长的尾巴轻轻敲了敲昌浩的脚。
  「晴明已经闲下来了,有事情就趁现在了。」晴明现在正是独自一人。昌浩快步穿过南庭,向晴明走去。
    确认那确实是早已经退出的孙子,晴明稍稍吃了一惊。
  「啊,是昌浩,怎么了?」
  「这封文书是左大臣大人派人送到府上的,说要交给爷爷。」
  「什么?」
  从昌浩的手中接过文书,晴明利落地展开,快速地浏览着那优雅乌黑的字体。昌浩闲着无聊,好奇地端详着为乞巧祭而特别制作的祭坛。
  晴明瞥了一眼昌浩脚边的魔怪,眯着眼睛,好像在思考什么的样子,然后点了点头。
  「……昌浩」
  「什么?」
    晴明把文书折好,放到了昌浩的胸前。看着条件反射般接过文书的昌浩,晴和蔼可亲地笑了。就是昌浩所说的,正在打什么鬼主意的样子。
  「……有什么事?」
望着满腹疑惑的昌浩,昌浩口中所谓的老狸猫开口了。
  「这件事有点麻烦呢。你去左大臣大人的府邸看一下情况。说是我派你过来的,对方就应该会了解了。」
  「——代表爷爷过来……真讨厌呢!」
    出了南庭,穿过阴阳寮,向大内里唯一的出入口美福门走去,昌浩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魔怪在他旁边快步地走着。昌浩一直愁眉不展,从刚刚开始就一筹莫展了。
  「人家不是要找爷爷吗?但是爷爷很忙呢。所以才要我做代表过来啊?但对象是左大臣吧?如果是左大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