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小说没有搞笑的内容,没有动人的爱恋,甚至没有多么跌宕起伏的情节,但是我很用力的在写它。
可能有点长,但我希望你能看完它们,并能够体会。
用这篇文章,给我十几年的年华一个微小却珍重的纪念。
一起跳舞吧
她的额头光洁,直到腰际的漆黑长发在空气中四散开来,纷飞高扬;眼睛明亮的似能溢出水来;嘴角显露出含义不明的微笑。她踏着歌声跳舞,群摆起起落落,裙底绣的巨大花朵恣意绽放,足腕的银铃发出清脆声响。火焰在她身后燃烧的愈加热烈,她微微眯起眼睛,眼角那枚泪痣显得生动起来。
她说,一起跳舞吧。
一起跳舞吧。他像中了咒语一般,脱下鞋子,然后踏着节拍跟在她身后,他身上的白衬衣显得如此不和谐,但他觉得每一个细胞都舒展开来。他所能看到的,火焰的颜色,以及空中漂浮的尘埃。
就这样舞蹈吧,不要停下来。
[一]
你看到前面的泉水了么?一远。我们唤它泪泉,因为这泉水喝起来有些许咸味,如泪水一般。
她回过头来看他,示意他跟上。女孩赤着双足,灵活的踏过浅溪中凸露出的大颗石头,像一头敏捷的小鹿。他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听她讲那些对他来说陌生新鲜的事物。
一远。她唤他,你看这棵树。他走到树下,树不是很高,但枝叶十分茂盛,可以看到地面上突出来的纠缠环绕的根部,树干上长满了暗绿色苔藓类植物,并没有很特别。她看出了他的疑惑,微笑说,你过来这边看。他跟着走过去,原来这边才是真面目。分离的树根,却不知是何原因,由这两个不同的根中延伸出的粗壮树干逐渐黏合在一起,然后共同生出一个繁茂且庞大的树冠。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布满纹络的树皮,触碰到那久远的沧桑。
在这里,你能够轻易感触到生命的浓烈与盛大。她说。
他们继续前行,他挽起裤脚,把鞋脱下提在手中。她沿途找一些形状奇异的野果给他吃,他最喜欢一种淡黄色外皮的果子,这种果子不大,果皮干瘪且有褶皱,掰开后却是鲜红色果肉,鲜美多汁,中间布满黑色小籽。
走累了,他们就随便坐下,捧些泉水喝。
你知道么?我从未这样贴近自然。它如此深邃且不可探测。我们本来就是繁衍于其中,它有无限生命力,叫人懂得万物的神圣与轮回。
在这里我有脱胎换骨的感觉。仿佛从此就可以离开那喧闹杂乱的水泥森林,离开那所谓的繁重学业,离开那纠缠不清的复杂情感。倘若有可能,我宁愿一辈子留下来。
此刻他的话非常多,她把双脚浸在溪中耐心听他讲话。
十六年来,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我觉得我没有方向,像一个提线木偶一般受命运操控。我怕自己会得不到救赎。
你不可能体会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奈和悲伤。
末了,他说,你可知道,我是有多么的羡慕你,黎舞。
[二]
徐深深,是,你家境优越,可我不需要你这样的施舍。男孩话语冰冷,甩出女孩递过的CD机。
一远,你怎么可以这样?女孩蹲下身子捡起CD机,拂去上面的尘土,我知道这是你一直想要得到的,我并没有想显示自己条件优越,这也根本不是施舍,我将你看作朋友,才会送CD机给你。难道这样你都不能接受么?陶一远,你真让我感到失望。
一远抿着嘴角,你怎么可能会明白?
没错,我是不明白。我不明白性情温和成绩优秀的陶一远竟被内心不值一提的自卑操纵的失去真实。
仿佛被戳到最敏感的地方,一远忍不住高声说,够了!
女孩看着他,将CD机放回他手中,我不想维护你那脆弱的自尊,我送出的东西亦不会收回,你若觉得这样对我有所亏欠,那么,请你变得更加坚韧且强大,直到有一天你有能力偿还这种亏欠,我会等你。女孩话语决绝,转身离去。
这么多年,她始终是了解他的,她了解他优秀外表下的脆弱与自卑。尽管他们讲话向来针锋相对,常常不欢而散,但他依然对她心存感激,倘若没有她,他根本不知如何面对世事无常。
一远推开家门,空气有扑来的饭菜的香味,抬头便看到那个女人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女人看见自己,笑着说,一远,你回来了,看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菜。
嗯,只是简短的应了一声。这么长时间,始终有无法消除的隔膜。
餐桌对面的女人如此平凡,没有母亲美丽的容颜,总是素面朝天的样子,在母亲离开后不久就一直毫无怨言的照顾自己。一远无法明白她这样付出究竟为的是什么。
一远,我今天去看你父亲了。女人笑着,看中有看得到的满足,他今天心情不错,与我讲了许多话,身体也无大碍。他还向我问起你,我告诉他你个子长了很高,这次考试依然稳拿了第一,我还说你很好,叫他不要担心……女人絮絮叨叨的说着,没有注意一远已经放下筷子。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过的一点都不好?一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女人微微怔住。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自他离开以后,我就从未好过?一远低着头,平静的声音中有掩饰不住的激烈。
气氛僵持片刻后,一远叹口气轻声说,抱歉,我刚才……
女人说,我知道你的不易,但无论如何他是你父亲,纵然他有过错,世人都无法原谅他,可只有你没有理由不宽恕他。有时间你应该去看看他。
我吃完了。一远没有答话,起身走回房间,他靠在门后,听到女人在外面收拾碗筷的声音,突然觉得内心无限酸楚。
[三]
天色渐渐开始黯淡下来,林中有飞鸟成群而过,发出高亢明亮的叫声。侧耳倾听,不远处似是有溪水发出清脆声响。他们踏着石头排成的台阶前行,台阶经长时间雨水冲刷变得十分光滑。这时一远看见前方的一所房屋,屋子不大,静静的躺在这一片深林之中,显得有些落寞。门前坐着一位老婆婆,婆婆看见黎舞神色愉悦起来,她们用当地语言交谈,一远无法听懂。老人看上去有八十岁左右,穿着手工缝制的蓝黑色方格相间的长裙,脸上有岁月留下的深刻印记,皮肤显得粗糙且布满皱纹,已近全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一个髻,微驼着背,可是话语清晰,眼睛明亮。婆婆回屋取出几颗果子递给黎舞和一远,他们道谢后离开。
那个阿婆曾是我们这里最灵巧的女子,她绣出的东西是其他女子远不能及的,多少男子倾心于她精巧的手艺。可当时有种种不可言说的原因使她不能和心爱的男子在一起,他们便在这里搭建了那座屋子,但是那名男子不久之后死于山难,她就独自一人居住在这里。
你常来看望她?
是的。她现在无亲无故,身体也不比当年。我年幼时曾受她照顾,她于我就像亲人。黎舞抬头看看天空,时间不早,我们得快些赶路,最好在天黑之前回去。
好在黎舞对这一带地形十分熟悉,太阳刚沿着山的轮廓下去,他们回到村寨。
明天是我们的祈祉日,在每年的祈祉日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会穿着我们的服饰围着篝火跳舞、祭祀,彻夜不眠,用我们的方式来向上苍祈求福祉。这是我们非常盛大的一个节日,一远,你明天一定要来。
我会的。在这里我总是能感到无限惊喜。那我先回旅馆,你早些休息。
好,一远,再见。女孩微笑,有月光折射进她的眼眸,像水一样明亮。黎舞跳着走出几步又回过身来朝一远挥挥手,然后哼着曲调伴着足腕上清脆的铃声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旅馆时十分寂静,旅馆主人已经入睡,衬着这村中唯一的旅馆愈加冷清。这里的人们遵循着最传统的生活规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简单却也满足。
一日的行走令一远疲惫不堪,上楼梯的时候他突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徐深深?一远惊奇不已,那个身影倏地消失在楼梯转角处,他放快脚步但已不见踪迹。当初来这个偏远的西南村落时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徐深深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恐怕是自己看错了吧。一远回到房间后很快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尽管十分劳累,但梦境依然无休无止。他梦见十三岁时的自己,那时还是个干净明亮的少年。他看到父亲温和的面容,听到他唤他的名字,一远,一远。还有他美丽的母亲,弹的一手好钢琴的母亲。父亲说,一远如果能够在这次模拟考取得第一,我会奖励你那套你一直想要的飞机模型。他看到这个曾经的自己露出美好的笑容,然后自信满满说没问题啊。然后每个人的脸渐渐模糊起来,所有的色彩像搅糊了的调色盘,
影像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他看见父亲悲怆的神情,看见母亲离去时不舍的背影,看见那个女人突然的闯入了自己的生活,看见远处已经变得沉默内敛的少年。
那一切的一切,怎么会觉得那么遥远呢?
[四]
你们没听说么?陶一远的爸爸入狱了。
真的假的啊,不可能吧。
绝对是真的,我还听说连他妈妈也抛下他跟别的男人走了。
是么?那还真是可怜呐。
我看我们以后还是离他远点好了,总觉得他不吉利呢。
诶,快别说了,他过来了……
当时流言四起,对于十三岁的一远来说,家庭的变故本就使他身心憔悴。同学的孤立与异样的眼光更令他痛苦不堪。一远觉得自己仿佛是做了个冗长且杂乱的梦,他被这突然降临的厄运袭击的体无完肤。
一远还清晰的记得那日他捧着全科满分的成绩单往家跑,手心沁出的汗水浸湿了纸张的一角,他脚步飞快,耳畔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心中想着父亲答应今天送给他的那套飞机模型。
刚到家门口时便看到附近停的一辆白色警车,房子被围观的人堵的水泄不通。一远钻进人群,看到父亲被几个身穿制服的男人带出家门,他停在一远面前,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想开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然后被身后的人催促着往前走,他上车前回过头来,一远看到他眼中转瞬即逝的悲怆,还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警车已鸣着刺耳的笛声扬长而去。
有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几个零星的词语钻进耳朵,贪污,入狱,真是可怜……它们像一张网严严实实的裹得一远透不过气来。他走到门口,看到坐在地上神色恍惚的母亲,已经被泪水毁了妆容,她像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人般一直喃喃重复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之后的几日,母亲顷刻间憔悴了许多,每天回来很晚。一远从未向母亲询问过父亲的事,但他心中已经预料到事态的严重性。
这个聪慧且早熟的少年开始担负起家中的所有事务,每日清晨他早早起床为母亲切好面包,温好牛奶放在餐桌上。中午母亲常常不回家,他便自己做一些简单的食物。一远心中清楚母亲这几日为了父亲的事到处奔波,他从未见过母亲这般急躁不安,她开始变的易怒且寡言少语,常对一远无端发泄怒气,之后又抱着他泣不成声的说,一远,我就只剩你了啊,只剩你了。这样的母亲令一远非常心疼却又无奈。他擦拭着母亲许久未碰的钢琴,手指敲出几个音节,难过的想,倘若这是梦境的话,真希望能够早点醒来。直到一天母亲红着眼眶回到家中,她一下子抱住一远,只说了一句话,官司打输了。
[五]
一远睁开眼睛时已经天光大亮,阳光贴着窗户的边缘爬进房间,在地板上映出明暗的倒影,可以闻到床头柜上野花的清爽香气。他回想起昨晚的梦,觉得头沉重不堪,他用冰水洗脸,吃了份简单的早点,然后起身去找黎舞。
黎舞家中无人,邻居告诉他,阿舞去阿婆那里了。顿了顿邻居又说,就在昨晚,那个阿婆去世了。
他赶到林中小屋时,看到门口站着几位老人和几位年轻男子,老人们一边摇着样式特殊的器具,一边低声的念着当地的古老咒语。一远进屋,黎舞正在为婆婆擦洗身体。她十分认真,用水清洗婆婆的面颊、脖颈、手臂,然后停在手背的位置,不断擦拭。一远走前一步,看到有泪水落在婆婆手背上,泪水落下,她便拭去,如此反复。
片刻之后,黎舞起身,轻声说,送葬。那几个年轻男子将婆婆抬到竹排上,一位年纪最长的老人走过来用手指沾上水点在婆婆的额头上,然后示意抬出小屋。一远与黎舞跟在几个男子身后,一路无言。
走到火焚场前,黎舞停下脚步。
不进去么?一远问她。
嗯,在我们这里,送最亲近的人离开时,一般不会目睹火焚经过,那样只会徒增悲痛,且会羁绊亡者灵魂。生死便如花开花落,不是人力所能操纵。阿婆生无牵绊,心境坦然,她能安心离去,也许会和她念了一辈子的男子在一起了,那么,我也心感宽慰。
没想到你如此感恩于她。
我从未见过我阿爸,只是听阿妈说他在我还未出生时就离开了这里再也没回来过。十岁那年阿妈病逝后是阿婆将我带回并悉心照顾。要知道,抚养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需要怎样强大的意愿,她的善良与恩惠让我一直心怀感念且无以为报。
阿婆曾对我讲过关于阿爸的事情,她说他来自北方的一座城市,是一个拥有落拓气质的男子,他与阿妈在祈祉日的夜晚相识。每年的祈祉日我们都会选出舞蹈最好的姑娘执行仪式。阿妈是寨子中跳舞最好的姑娘,他被阿妈的舞蹈吸引,然后留了下来。他常去寨中的学校授课,在寨子里很受欢迎。
阿妈性情温婉善良,曾有许多男子钟情于她,但她被这个从陌生城市来的男子的才华所打动,后来他们便走到了一起。起初的日子总是简单却美好的,但这里终归是不属于阿爸的,他只是厌烦了城市的喧杂便甘愿停留在这安静偏远的村寨,对于这里他亦只不过是一个过客。阿妈怀上我时,阿爸开始变得烦闷且易怒,他渐渐无法忍受这里的闭塞,并且对阿妈讲许多他曾生活的城市是如何的繁华充实。终于一天,他要阿妈随他回到他的城市,他许诺在那里,他可以让阿妈过上富足的生活,让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但阿妈对这里留恋太深,不愿离开。在争议无果后,阿爸留下他在那里的电话与住址,对阿妈说,她若是愿去寻他,他会一直等她到来。之后他便一去不返。而阿爸的联系方式也随着阿妈的病逝不知所踪。
故事并没有多么跌宕起伏的情节,但当黎舞讲完这一切时,她突然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难过。这是扎根在内心深处的记忆,虽然她从未经历过这一切。不知多少次她幻想过他们的爱情,幻想过父亲的模样,那个没见自己一面便离去的北方男子。
他不知她心底竟有如此盛大的记忆,此时他忽然觉得生命的不可探测和自己的浅薄。他也曾哀怨过上苍玩笑般的愚弄,后来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释怀,并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假象之中,而此刻,一远发现自己心中终于能够真正释然。
已近正午,阳光分外热烈,烘烤着每一寸土地。那几个送葬的老人与男子迎面走来,黎舞闭上眼睛,已经,结束了啊。
[六]
一远,你一定要原谅我。
他推开家门,看到母亲提着行李箱,还有站在她身旁陌生的男人。她走过来捧起他的脸细细端详,然后说,一远,你一定要原谅我的软弱与逃避。我没有勇气面对你,亦没有勇气支撑起这个家。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是好,所以我只能离开。这里是我的伤口,而你是这伤口的疼痛。
你可以选择跟我们走。你也可以留下,几日之后,一位名叫素琴的女人会来这里。她是我的好友,并愿意为此担当且为人值得信赖,她亦许诺会好好照顾你。一远,接下来就看你的选择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苍白憔悴的女人,这个是他母亲的女人。他知道他希望她留下,希望自己留在她身边,他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他是多么的需要她。一远看到母亲身后那张陌生的面孔,心中徒然冰冷下来,然后他垂下眉眼轻声道,我明白,我会留下来。
她拿起他的双手放在她的脸颊上,他感到掌心温热的液体,以及她不能自制的颤抖。之后母亲摸了摸他的头,像父亲被带走时一样。陌生男人看着手表说,快点走吧,不然就要耽误航班了。
当那辆白色汽车消失在视野时,一远蹲在门口,把双手覆在脸上,终于哭出声来。
一远,你听着,对于那些侮辱你的人,你要牢牢的记住他们的脸,直到有一天证明给他们看,你会比他们过得更好。徐深深说这句话的时候,一远觉得内心的脆弱一点一点的碎裂开来,他开始庆幸有她在身边的一直陪伴与扶持。
徐深深住一远家隔壁,虽然家境富裕却从不娇生惯养,性格中有看得到的坚强独立。当时他们刚入初中不久,朋友与同学的异样眼光与疏远使一远几乎处于隔绝的状态。在校园中行走时常能看到别人对自己指指点点。莫大的耻辱感一点点蚕食着他的心,所有的矛盾与愤恨在那时积累到顶峰,一触即发。
不就是个贪污犯的儿子嘛,有什么了不起。男生轻蔑放肆的眼睛直接的盯住一远。
就是就是,装什么清高,我可听说连你妈妈都不要你跟别的男人跑了呢。大家说是吧,哈哈。另一个男生附和着。
我们可不想和你这种不干净的人待在一个班,你趁早给老子滚远点!男生扯住一远的衣领用力把他往后推了一步,一远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长久以来理性的克制终于崩溃瓦解,一远握紧拳头朝着男生的脸直直的挥过去,顿时有温热的血液从男生的鼻孔流出,围观的人吃了一惊,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徐深深出现在面前,神色平静,喝退周围的人。为首的男生自知理亏落荒而逃。然后她说,一远,你要证明给他们看,你会比他们过得更好。
[七]
阳光肆无忌惮的击打在他们的皮肤上,甚至让人有些眩晕。头顶的飞鸟疾速掠过,叫声嘹亮。一远微微眯着眼睛,看到远处走来一个模糊的身影,阳光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光芒,使她在远处看似一个生动的剪影。
那身影愈走愈近,逐渐清晰起来。一远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陶一远,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你。她说。
我也很惊讶呢。徐深深。
她注意到站在一远身旁看似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小麦色的皮肤显得非常健康,眼睛如水一般明亮,眼角有一颗浅褐色的滴泪痣,长发只是随意的散在肩上,徐深深总觉得这容貌似是在哪里见过,却又忆不起来。她非常礼貌的看着她说,你好,我叫徐深深。
女孩说,你好,叫我黎舞便好。我常听一远提起你。
你为何会来这里?一远问她。
我也正想问你。我去找你,本想唤你一同来,但素琴阿姨说你在几日之前已经离开,她也不知你去了哪里,我只好独自前来,竟没想你也在这里。
我只是感到身心疲惫,想外出走走,便选择了这个偏远的西南村寨,这里的一切都令我无限感怀。
你打算何时回去?徐深深问他。
也许过几日。你知道么,如若有可能,我甚至希望一辈子留下来。
我父亲病重,所以我不会在此停留太长时间,原本计划今夜便走。
今天是这里的祈祉日,黎舞说在夜晚会有盛大的庆典,深深,请你一同前来,它或许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祈祉日?徐深深想起那幅画的落款也有这个名字。她说,一远,难得你会这样讲,回去的时间可以推迟一些,我一定去参加。也难怪我离开旅馆时旅馆老板告诉我他下午要去河边准备庆典,所以旅馆会暂时关闭。
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可以来我家。黎舞说。
黎舞家并不大,墙壁上挂有许多做工精巧的装饰。大幅的手工刺绣,卵石黏贴出的画框,窗台上大朵的蓝色野花。
这个画像上的女人是谁?徐深深指着墙上一幅肖像画问道。可能因为年代久远,纸张已经微微泛黄,笔迹也不甚清晰。
那是我母亲。黎舞说,阿妈告诉我这是阿爸为她作的画,所以我一直留着它。你们可以稍作休息,我去准备一下。
徐深深看着那幅画怔住,这画上的女人与自己带来的那幅画上起舞的女子如此相似,莫不是……她立刻从背包中取出画,画上的女子有着纷飞的漆黑长发,耳朵和脖颈上带着精致的银饰,身着样式奇特的裙子,裙底绣有巨大花朵,赤着双足,华丽的舞姿。落款是十七年前的祈祉日。
怎么了?一远看出了她的异样。徐深深没有回答,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喂,爸爸,我是深深。您可记得十七年前您的那个孩子唤什么名字?可是信号极差,那边的生声音断断续续,根本无法听清。
爸爸,您听到了么?请再说一遍,我听不清楚。徐深深已经显得有些焦急。
房间门打开,黎舞出现在面前,亦是散着漆黑长发,带着精致的银饰,身着样式奇特的裙子,裙底绣有巨大花朵,赤着双足。似是那画中的女子活了过来。
父亲的声音终于听清。徐深深手中的手机咚的一声落到地上,猜想被证实,她立在那里诧异的发不出声音。
[八]
周日的清晨,门铃响起,一远揉了揉有些朦胧的睡眼,还没来得及穿鞋就跑去开门,出现在面前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看着这个少年说,你是一远吧,我叫素琴。
一远沉默的看着她把行李箱搬进房子,然后这个叫素琴的女人说,一远,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
谢谢,不过我并不需要。少年倔强着一张脸。他无法接受这样一个女人如此突兀的进入他的生活。
女人无奈的笑了一下,我了解的你处境,你只是个孩子,根本不应承受这么多的变故,我也知道你很难容纳我的存在,但我已决定留下就不会离开。一远,你要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素琴来后,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务全由她一手操办,她安静少言却心思缜密,对一远的照顾细致入微,常去狱中看望他父亲。似是不知不觉的,一远渐渐感到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有了安宁平静。他习惯了回家时看到她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习惯了晚自修下后打开房间门时书桌上一杯温过的牛奶,习惯了她做菜的味道,习惯了她唤他,一远,一远。
时光荏苒,十六岁的陶一远站在她面前时已经高出她将近一头,他低头便能看到她长发中夹杂的几丝白发。起初他并不明白这十几年中她是为何甘愿守得住寂寞,没有结婚生子,连一个寻常女子的幸福她都未曾得到过,却也无丝毫怨言。现在他终于了解她的爱,他对父亲深厚却无言的爱。曾有一个女作家这样说过,爱一个人,会甘愿到,从尘埃里开出花朵来。
他感恩于她的付出,因她对父亲的爱而不求回报的付出。
他对她说,那些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而今回想起来,觉得曾经的种种都如此的不真实。那些盛大的爱与恨,罪恶与宽恕似都是转瞬之间的事,终会被时间打上封印。我曾以父亲为耻,怨恨母亲的软弱与逃避,现在已明白世事无常,明白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劫难与担当,却觉得身心疲惫。
一远,你已成长,不再是那个倔强内敛的孩子,你懂得应该如何去做,你的成熟与坚韧令我十分欣慰。
已经暑期来临,我想外出走走。
这样也好,但是在临走之前,我希望你能去一个地方。
他隔着厚厚的玻璃窗看着那个略显苍老的男人,他看见他深陷的眼眶,有些混浊的眼白还有下巴上未剃净的青色胡渣,他想起他曾经近乎洁癖的干净,永远一尘不染的白色衬衣和洁净年轻的面孔,岁月真是不饶人的东西。一远拿着话筒轻轻唤他,爸爸。
窗内的男人显得非常激动,三年了呀,一远,都这么大了。然后他低下头,一远,我知道我无法奢求你的原谅,对于你,我亏欠太多,我只愿你平安成长。他将手放在玻璃上,多么的希望能够越过这道透明的屏障,触摸一下近在咫尺的儿子。
爸爸,我早已宽恕你,我很好,你不用担心。相信我,时间会消除一切的罪孽。
[九]
深深,为何突然决定现在回去,不是说好等过完祈祉日我同你一起走吗?一远帮她提着行李箱送她去车站,在路上他不解的问道。
我刚刚接到我母亲的电话,她说父亲的病情急剧恶化,医生担心恐怕会熬不过今晚,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立即赶回去。
我知道你定有事情瞒着我,从黎舞家你打过那个电话后神色就不同寻常起来,你还未曾告诉我你来这里是因为什么。
一远,我也不瞒你,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寻父亲在十七年前的爱人和孩子。
你是说……
你也应该猜到她们是谁了吧。
黎舞的记忆与现实终于重叠在一起,那场无疾而终的故事也终于有了完结。
十七年前,我父亲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逃避祖父为他安排的利益联姻,而后便结识了黎舞的母亲,后来他回到家中还是妥协了这场婚姻。十几年来,他一直在打探那母子的消息,并希望回来看望她们,却因心中愧疚而未有勇气,而今他卧病在床,临终的愿望就是希望得知那母子的消息,知道她们一切尚好,才能安心。
你母亲可知道这件事?
知道。我也曾问过她,难道她就不曾怪过父亲。她说,至始至终,他没有错,错只在天意弄人,责怪也不能挽回过往,何况他也给了自己一个完美的家。
是否应该将真相告诉黎舞呢?
我临走时,父亲嘱咐过我,若是寻到她们,只要知道她们平安便好。也许不告诉黎舞,对她来说,反而更好。
我明白。你在路上一切小心。
他看着逐渐行远的汽车,黄昏的余辉油彩般浓厚,一远这样定定的站着,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她的额头光洁,直到腰际的漆黑长发在空气中四散开来,纷飞高扬;眼睛明亮的似能溢出水来;嘴角显露出含义不明的隐忍与张扬。她踏着歌声跳舞,群摆起起落落,裙底绣的巨大花朵恣意绽放,足腕的银铃发出清脆声响。火焰在她身后燃烧的愈加热烈,她微微眯起眼睛,眼角那枚泪痣显得生动起来。
她说,一远,一起跳舞吧。
——一起跳舞吧。
——就这样跳下去,不要停下来。
琪于二零零七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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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xuejisi 于 2007-9-20 23:00 编辑 ]